第二天清晨,苏恩再次测量了三號日光葵幼苗的根区温度。
    数据没有继续升高。
    昨晚多出的半度仿佛只是一场意外,经过一夜后,温度重新落回正常范围。
    但苏恩没有因此放鬆警惕。
    他更换了一枚新的检测水晶,又重新测量土壤、根系和培育盆底部的魔力浓度。结果显示,这株日光葵没有阳炎要素外泄,也没有受到惰性污染。
    至少从表面上看,它依旧健康。
    “昨晚温度升高的时间,是我抄录父亲记录之后。”
    苏恩在实验日誌里写道。
    写完这句话,他停顿片刻,又將它划去。
    时间上的重合不能证明两件事有关。
    昨晚他没有念诵赫尔墨斯语,也没有打开潮声藻低温箱。父亲的记录只是一叠纸,不会影响隔著两层隔离板的日光葵。
    除非,那份记录上还残留著某种没有被发现的灵性。
    苏恩拿起低阶检测水晶,靠近记录本。
    水晶没有反应。
    他想了想,又將风灵放了出来。
    “只听,不许模仿。”
    苏恩念出禁止式。
    风灵在桌面上方停住,周围旋转的气流隨之收拢。
    这几天的训练已经开始產生效果。它虽然不完全理解禁止式的含义,却知道听到这个音节后,不能继续学习和重复其他声音。
    苏恩翻到昨晚发现的那条记录。
    “第九批根段对日光类残留反应稳定,可维持低热状態……”
    他没有读出声,只让风灵从纸页上方缓慢飞过。
    风灵起初没有反应。
    当它接近页面左下角时,身体忽然向下一沉。
    像是有一股微弱气流从纸张內部拉住了它。
    苏恩立刻发出禁止式。
    风灵迅速后退。
    与此同时,记录本左下角浮现出一条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细线。
    那条线只出现了一瞬,很快便重新隱入纸张。
    “灵性墨水?”
    苏恩皱起眉头。
    巫师会使用特殊墨水隱藏文字,只有在满足光线、温度、月相或者魔力频率等条件时,文字才会显现。
    但父亲的记录已经被资源处检查过。
    如果真有隱藏信息,为什么没有被发现?
    苏恩没有贸然尝试。
    他合上记录本,装入隔离袋,然后给孟德尔写了一封信。
    大约半小时后,信使蜥蜴带回了回復。
    “带到学院。不要在家测试。”
    苏恩收拾好物品,当即赶往学院。
    然而,孟德尔没有让他去半位面实验室,而是约在了学院西侧的旧教学楼。
    这座教学楼已经停用了很多年。
    因为新教学区建成,大部分课程都迁了出去,只剩少数语言学、歷史学和古代符文学课程还会借用这里的教室。
    苏恩走进一楼大厅时,首先注意到的是墙上的画像。
    画像中的人物大多是旧学院的导师。
    其中一些闭著眼睛,像是在沉睡;另一些则在画框中来回走动,偶尔探头观察经过的学生。
    苏恩曾听安娜贝尔说过,真正具有完整意识的魔法画像十分昂贵。
    这里的大部分画像只是保留了人物生前的一些语言习惯和固定记忆,並不能像灵魂那样思考。
    “这边。”
    孟德尔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
    苏恩走过去,发现除了老师,拉娜巫师也在。
    两人面前掛著一幅被灰布遮住的画像。
    “记录带来了?”
    孟德尔问道。
    苏恩將隔离袋递过去。
    拉娜巫师戴上手套,取出记录本。
    “资源处检查时,確认纸张和墨水没有异常。不过我们当时侧重的是污染、诅咒和追踪標记,没有使用语言学检测。”
    她把记录本放在一张石台上。
    孟德尔看向苏恩:“重复今早的过程。”
    苏恩放出风灵,先念诵禁止式,再让它接近记录本。
    当风灵飞过纸页左下角时,那条银色细线再次出现。
    这一次,孟德尔早有准备。
    他用短杖轻轻点向纸页。
    银色细线没有消失,反而沿著纸张边缘迅速扩散,最终形成了半枚复杂印记。
    拉娜巫师看清印记,脸色微变。
    “记忆画框的连接印记。”
    苏恩问道:“什么意思?”
    “这不是隱藏文字,而是一把钥匙。”
    孟德尔看向被灰布遮住的画像,“有人把一段植物灵性和记忆画像连接在了一起。记录本只负责保存开启標记,真正的信息在画像里。”
    他说完,拉开灰布。
    灰尘从布面簌簌落下。
    画框中是一座夜晚的植物园。
    月光照在狭窄的小路上,路边种著大片日光葵。画面中央站著一个身穿旧式学院长袍的中年男人。
    他有一头灰色短髮,左眼戴著单片镜,手里提著一盏绿色的灯。
    画像中的男人原本背对眾人。
    灰布被揭开后,他缓慢转过身。
    “今天是几號?”
    他开口问道。
    声音有些沙哑。
    拉娜巫师没有回答日期,而是反问:“你是谁?”
    男人提起绿灯,光芒照亮他的脸。
    “第九苗圃夜间看守,阿尔文·布鲁姆。”
    拉娜迅速翻开携带的档案。
    片刻后,她找到对应记录。
    “阿尔文·布鲁姆,一五九四年至一五九八年担任第九苗圃看守。官方记录显示,他死於旧植物园火灾。”
    画像里的男人笑了一下。
    “如果档案这样写,那我大概確实死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
    苏恩却发现,画像背景中的日光葵正在缓慢转动花盘。
    它们没有朝向月光,而是统一望向画框外的记录本。
    “埃德蒙呢?”
    阿尔文忽然问道。
    走廊里安静下来。
    苏恩上前半步。
    “埃德蒙·李斯特是我的父亲。”
    画像里的男人注视著他。
    那种注视不像普通魔法画像预先设定的反应,更像是在认真辨认他的五官。
    “你长得不太像他。”
    “很多人都这么说。”
    苏恩回答。
    阿尔文低头看了一眼他手中的记录本。
    “那本东西既然交到你手上,说明格温没有回来。”
    “格温·莫尔顿在一五九八年失踪。”
    拉娜说道:“他的死亡处理签发页也已经遗失。”
    “失踪……”
    阿尔文重复了一遍。
    画像中的绿灯轻轻晃动。
    “他进入根下之后,就没人再见过他。你们把这叫失踪,也没有错。”
    “根下是什么地方?”苏恩问道。
    阿尔文却没有回答。
    他转身向画像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