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悄无声息杀死一个人,无外乎下毒。
    可轩帝生性多疑,饮食起居方面,戒备极重。
    御前太监总管更是事无巨细,凡帝王入口、近身之物,皆要层层查验,试毒无误后方敢呈上。
    而入宫面圣者,亦须先行搜身,不得夹带任何刀器和任何可以藏匿毒药的物件。
    即使是隨侍的太监、宫女也不例外。
    所以,想毒杀轩帝,並不容易。
    楚玖在拿到太子给她的一箱子丹青顏料时,终於明白太子为何选了她。
    入宫面圣之人,她是唯一可以携带外物,踏进养心殿的。
    毕竟,谁会对一堆丹青顏料起疑心。
    太子许诺,只要楚玖肯交上“投名状”,便会立马將放了楚昭。
    而她一旦交上“投名状”,也就上了贼船。
    深秋已至,御花园里红枫正艷,菊花正盛。
    一年一度的赏菊宴,就在今日。
    楚玖应轩帝传召,提著箱笼,经过宫女、嬤嬤层层搜身翻查后,顺利进到御花园。
    看腻了那些一板一眼的秋景图,轩帝以“艷”字为题,命楚玖画幅不俗气的。
    打开箱笼,她將一盒盒顏料粉摆到案桌上。
    正准备滴水磨色时,御前侍奉的一位小太监端了杯热茶过来。
    “楚画直请喝茶。”
    阴柔稚嫩的一声落下,楚玖瞥见那小太监借著衣袖的遮挡,顺手拿走了贴有“蜃灰”字样的瓷盒。
    原来是那盒。
    太子给顏料之时,担心她会动手脚,並未告诉楚玖哪一盒下了毒。
    她挑眼看向太子。
    太子举杯浅饮,神色自然地也在瞧著她这边。
    匆匆一眼对视,各自移开目光。
    至此,楚玖的投名状算是递上了。
    提笔作画间,她时不时用余光打量轩帝那边。
    轩帝喝的那壶酒,御前太监总管验过毒后,便一直由刚刚那小太监斟酒。
    想来,在这之间,毒已经悄无声息地下到了酒中。
    而太子给的毒药並非见血封喉之物。
    此毒性缓,不足以顷刻取命,唯有常服累积,方能蚀骨侵髓,渐现毒发之象。
    而楚玖日后要做的,就是时不时將毒药送到宫中。
    太子信守承诺,当日便將楚昭送到了城门外,让他入城回府。
    不过,楚昭也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太子还送了个容貌极好的姑娘给楚昭。
    美其名曰是丫鬟,实则就是安插在府上的眼线。
    那姑娘一看就不简单,眼神锐利精明,身姿笔挺轻盈,是有功夫在身的。
    但凡楚玖敢偷奸耍滑,第一个遭殃的便是楚昭。
    而对外,楚昭还得说这姑娘是他在路上捡回来的。
    兄妹二人终於团聚,楚玖当晚便命人在后花园里备了酒宴。
    家宴上,四位多才多艺的门客自是少不了的。
    而燕玦则顶著燕珩的身份,提著厚礼,上门又上桌的。
    除了楚玖,一桌子的男人,其中四个风尘味极浓,看得楚昭误以为自己进了南风馆。
    长兄为父,看著五个围著自家妹妹转的男子,楚昭眼含挑剔之色,忍不住评点了起来。
    “这个月公子虽然看起来脑袋空空,但皮囊极好,若能与小玖生个一儿半女,相貌定是差不了。”
    儘管楚昭的声音压得极低,可这话还是被燕玦听了去。
    凤眸眼尾挑起,多了几分不爽之意。
    “光好看有何用,此男目光短浅,小家子气,遇到点事就知道嘰嘰歪歪、哭哭啼啼,生的孩子想必也是个磨人的货。”
    此话在理。
    楚昭点头,表示认同。
    偏头,他又打量起那个弹琴的。
    “这位月公子弹得一手好琴,养出的儿女定能在琴艺上成就一番造诣,说不定,也能让我们楚家出位琴圣。”
    长眉蹙了蹙,燕玦跟个黑面煞神似地瞧向那风公子。
    “琴弹得好又有何用,终究不过是取悦於人的技艺罢了。”
    “整日就知道捧著那把破琴擦擦弹弹,故作风雅,就算有了子女,也未必会用心养育。”
    “若再遇到个子期,以为自己是伯牙,不断弦就断袖......”
    稍作停顿,燕玦看向楚昭,故意强调四个字。
    “有损门风。”
    楚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不置可否,转头又欣赏其花公子的舞姿来。
    薄唇启启合合,欲言又止。
    燕玦倒是颇有默契地替他评了起来。
    “花拳绣腿,娘们儿唧唧。”
    “女儿家学了照样是取悦於人,男子学了,阴阴柔柔,毫无阳刚之气。”
    提壶给楚昭斟酒,燕玦和声浅笑,“如何光耀楚府门楣?”
    毕竟是世子,楚昭紧忙双手捧起酒盏,接著燕玦为他斟的清酒。
    “世子所言,极其在理。”
    待楚昭又打量起那雪公子时,燕玦又抢先言道:“雪公子志存高远,一心只想攀金枝,入赘皇亲国戚,楚府庙小,容不下他。”
    楚玖侧眸瞪了燕玦一眼,低声驳斥了一句。
    “拈酸吃醋,你也没好到哪儿去。”
    楚昭眼含笑意看向“燕珩”,早已看穿了他的心思。
    可他却是看透不说透。
    楚玖为东宫所用,日后他兄妹二人何去何从,又能活过几时,皆是难料之事。
    虽然现在说什么都为时尚早,但四位门客不行,他燕世子更是不行。
    楚玖进过教坊司,现在的身份嫁国公府便是高攀,嫁过去十有八九是要看眼色过活的。
    而国公夫人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儿子入赘到楚府。
    他家小玖吃了这么多苦,就该好好享享男人福。
    抬手摸了摸楚玖的头,楚昭目光怜爱。
    “这些破砖烂瓦不收也罢,先养著,等阿兄在京城谋份活计,定给你买几位温润如玉的公子回来。”
    “噗”的一下,燕玦那喝到一半的酒都喷了出来。
    他转头看向楚昭。
    淌著酒液的嘴张著错愕,怔怔然的凤眸噙著无措。
    五个已经够头疼的了,还要买几个回来?
    “楚府的匾额乾脆换成楚风馆算了。”燕玦气不顺揶揄道。
    楚昭拍案叫绝。
    “这主意不错,那就再多寻些公子来,既可让他们轮番侍奉小玖,又可以借这些公子赚些银钱,一举两得。”
    “......”
    燕玦气得翻了个白眼。
    只恨自己没法亮明身份,以婚约施压。
    一旁的楚玖已喝得微醺。
    她撑著腮,瞧著手中盘磨的酒盏,若有所思地笑道:“然后......再加个记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