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顺街,福泽营造厂,三楼办公室。
    黄鸝动作很快,昨日下午杨川才允她打扫办公室,今天她就搬了进去。
    杨川坐在办公桌前,端看著黄鸝从各部门取来的文件,思绪却飞到了九霄云外。
    近藤朝下的邀请来得比预想中的早,看来在杨川视野外的地方,战事也很吃紧。
    杨川在文件上机械地签字,一则会计的现金储备申请吸引了他的注意。
    『为契4號目標熟地,备壹万贰仟哈大洋券。』
    杨川有些奇怪,他翻了翻书架上的文件,这块地曾在上月中旬由建筑工程组评估过。
    整块地由一户人家牵头,七十四户人家组合,占地812平方丈(每平方丈≈11平方米),洽谈契地价格共一万七千银元。
    这才刚过去了一个月,虽说事变爆发,对地价会有影响,但日倭毕竟没进哈尔滨,怎么会下探如此之多,要知道银元与哈大洋之间,还有1:1.3的兑换比例,这里外里相当於砍半。
    杨川再次翻找了文件,疑惑更甚,他没有找到中间的洽谈记录,但按照营造厂的规矩,价格没有標定之前,不该急著备出这么一大笔钱。
    他刚想批覆,打回这笔款项申请,笔却停在了半空。
    杨川翻起了过往夜井一批覆的文件,惊讶地发现,福泽营造厂名下的三块地中,除了福顺园是官办招商,从政府的手中承租以外,另外两块地都以堪称低廉的价格民间契买。
    两块地无一例外,都缺少了二次洽谈的记录,直接备齐款项。
    营造厂的销项资金主要有两部分来源,项目营收,近藤商社的拨款。
    杨川苦笑,有所明悟,会计是近藤朝下的人。
    落笔同意,签字『李川』。
    时间过得飞快。
    转眼来到下午,杨川按照约定的时间下楼,坐上了近藤朝下派来的轿车。
    说来好笑,近藤朝下作为日商,常坐的轿车却是別克牌。
    这还是他第一次坐这个时代的小汽车。
    內饰装潢崭新,但款式復古,或者说是当下时兴。
    汽车压著方石路,经过西市场,来到秦家岗的『日倭通商经济区』。
    哈尔滨沙俄势力盘踞,日商经济区算是日据势力的『净土』。
    歷史原因复杂,即便是日倭势力范围,街道两旁的建筑还是標准的俄式风格。
    汽车停在一家舞厅门前,杨川推门下车,跟著门口侍者的引导走上二楼。
    他看著眼前的装潢不由感嘆,这个时代的哈尔滨,还真是洋气。
    包厢宽敞,布置奢华。
    全屋通铺羊毛地毯,石膏线脚以上的墙面全部做了软包,屋子当中甚至横著吧檯,靠墙摆有冰箱、落地镜,吧檯后方则是宽大的皮沙发,正对著丝绒帷幕。
    此时沙发上已经坐了几人,不是西装革履,就是锦衣绸帽。
    近藤朝下站在吧檯边,摆弄著一盒雪茄。
    见到杨川进来,近藤朝下挥了挥手中剪好的雪茄,用日语道:“李川君,你到的刚刚好。”
    杨川走到吧檯近前恭敬一礼:“近藤先生,我来晚了,请赎罪。”
    沙发上的几人见此,也不再交谈,纷纷起身。
    近藤朝下把雪茄递给杨川,切换成了中文:“诸位,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曾在大阪留学的营造厂新任经理,李川君。”
    杨川连忙接过,开口用中文向几人打招呼,突然看到了一位脸熟的面孔。
    他心中一紧。
    近藤朝下端起雪茄盒,挨个分发:“这位是舞厅的经理刘顺昌,沙场的经理吴酉喜,纺织厂的经理董韦。这位则要重点介绍,是钱记货运的钱老板。”
    钱老板接过雪茄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李川君一表人才,近藤君手下又多了一员大將啊。”
    灯光昏暗,杨川不確定钱老板有没有认出身穿西装的他,当下微微低头顺水推舟:“钱老板过奖。”
    近藤朝下开怀大笑:“要跟钱老板说声抱歉了。我还有事要处理,诸位以后会经常合作,藉此机会熟悉熟悉。”
    话落,近藤朝下拍了拍杨川肩膀,径直离开包厢。
    近藤朝下这一走,几人都不再遮掩,说话声立时大了起来。
    五人各自点头,纷纷落座。
    刘顺昌乾瘦乾瘦,在昏暗的灯光下都看得出眼眶乌青,不愧是舞厅经理,一副夜夜笙歌身体被掏空的模样。
    只见他凑到杨川身边,擦燃无硫火柴,等了约莫一两秒,递向杨川身前。
    杨川微微一愣,从善如流凑上前,捏著雪茄吧嗒了几口。
    忍不住咳出声。
    刘顺昌见此连忙拍他后背:“第一次?”
    杨川略微思索,又咳了两声:“在大阪的时候见同学吸过,我平时习惯吸烤菸。”
    刘顺昌笑笑,自顾自地点燃雪茄:“那就不奇怪了,雪茄要品,不要吸。”
    他腮帮鼓动,烟雾在嘴中含了半晌,缓缓吐了出去。
    杨川有样学样。
    他前世不是一个菸草爱好者,关於雪茄的信息都是从影视剧中了解到的,確实不知道雪茄不过肺的事。
    “看你比我年纪小,我托大叫你声老弟。”
    见杨川点头,刘顺昌趁机拉近二人距离,用胳膊肘懟了懟杨川:“刘哥这別的没有,雪茄美女多的是,不然你以为近藤桑为何选在这聚会。”
    杨川先前就有些奇怪,他见近藤朝下为几人剪雪茄,还以为他们是大人物:“看来近藤先生確实有要事,雪茄剪好自己却没吸。”
    刘顺昌摇摇头:“近藤桑自己不吸的,他就是享受掌控的感觉,没他发话,我们再馋都不能自己剪。”
    杨川顺著话头打探信息:“刘哥看得通透。我说近藤先生为什么要离开呢,原来是躲烟去了。”
    刘顺昌笑得直咳:“老弟啊,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
    他压低了声音:“我们是小人物,只能享受雪茄。近藤桑和楼上的大人物,享受的可是灵魂的震颤。”
    说完,刘顺昌自顾地走向沙发落座。
    杨川躲著钱老板坐到另一边,一时间烟雾繚绕。
    却见钱老板起身到杨川身边坐下,偏头悄声开口。
    “马錚玉是个沉得住气的,他竟没跟我说起过你还在大阪留过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