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安得万全法。
杨川唯一的选择只有事后补偿。
为了不被看出端倪，他甚至不敢提前让老者知晓，所以今天这个惊嚇，老者只能受著。
李老爷子面前的选择同样侷促。
杨川这句半威胁、半陈述的话正中靶心。
李老爷子闻言呢喃：“是啊，七十四户，足足三百一十二口。”
他十八那年从依兰来到傅家店，那会儿的依兰还叫三姓城，哈尔滨还没有铁路。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他从异乡客变成了本地人，从人弃狗嫌变成了德高望重。
这片土地上不相干的陌生人，也成了仰仗他的乡里乡亲。
他背著七十四户的希望，可眾口难调，有人想趁机暴富，有人想换钱南下，有人压根不想卖地。
杨川添了一把柴：“哈尔滨多数营造厂都在观望战事，肯拿地的不多，再拖下去，地价一定只会更低。”
李老爷子目光浑浊：“年轻人，你我是本家，跟老朽说句实在话，这地到底值多少钱。”
杨川咬了咬牙，一狠心：“我只能跟您说，在这场仗结束以前，不会有营造厂出的钱更多。”
李老爷子摩挲著拐头：“那，你打算给多少？”
“营造厂只肯给一万两千，哈大洋券。”
李老爷子闻言气得吹鬍子瞪眼：“一万两千大洋票，你们是鬍子，是强盗。”
李老爷子起身抡起拐杖就打。
杨川站著没躲。
李老爷子连抽了他胳膊两下，第三下已经没了力气，抽到了手上。
杨川结结实实挨了三下。
李老爷子没想到杨川一躲不躲，心里的怒火顿时消了大半，颓著坐回了凳子。
他长嘆了一口气，这股气一泄，挺直的后背彻底弯了。
李老爷子喃喃自语。
“奉天的消息刚进城，你们就来人谈价。乡亲们推举我做『头人』，我当时就知道，这是个难事。”
“你说得对，不卖地，想逃的人手里没钱，误了人命都得算老朽头上。”
“卖了地，钱不够，乡亲会以为我从中贪墨。晚节不保啊。”
李老爷子每说一句话，气息就弱半分。
“本家，今天我看出来了，你们是来要老朽的命来了。”
“拿去吧，我死了，名声就保住了。”
杨川眼见李老爷子目光越来越恍惚，再忍不住：“老爷子，营造厂只能出一万两千大洋票，剩下的钱我想办法。钱够了，名声就保住了。”
李老爷子目光回笼：“你个后生，哪来的那么多钱。”
杨川摇了摇头：“这您別管，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
齐山人应声进门，看著桌子上摆开的契书和李家十三口人的资料，就知道事情摆平了。
李老爷子唉声嘆气地签字画押。
李川代表甲方，又在李老爷子拿出的七十四户委託上签字。
这两份文书再分別经由中间人齐山人签字画押。
各一式三份，李川、齐山人、李老爷子，三方各执一份。
最后，一名手下把一万两千大洋票送到屋內。
钱契两清，文书齐全。
一月之內，七十四户限期搬离，这块地，就彻底归福泽营造厂了。
十名手下整齐机械地上车。
三辆轿车向舞厅驶回。
齐山人突然哼起了戏曲：“先到咸阳为皇上，后到咸阳...”
“《萧何月下追韩信》。”
“哦？李老弟也喜欢麒派京戏？”
杨川笑了笑：“囫圇吞枣。”
他对京戏確实不熟悉，也不是在听京戏的时候知道的这首曲子。
不过眼下齐山人陪他过了近藤朝下这关，倒显得有些扭曲地应景。
齐山人在大腿上打著拍子：“李老弟，往后就是同僚了。”
杨川顺水推舟：“还望老哥多照拂。”
他脸上不动声色，却在心里默念。
“青沄，你知道有一种可以控制生人的术法吗？”
“你怀疑那十个人其实是齐山人的傀儡？”
“嗯，齐山人认出我来了，我得为杀他做准备。”
“你怎么知道他认出你了，就凭刚刚的戏文？”
“戏文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暗示或许不是有意为之，但他两次提及见我面熟，又说见过我一定认得。我冒不了这个风险。”
青沄的话点醒了杨川：“你还记得那天的尸傀吗？”
“你是说，这二者其实是同一种厌胜之术？”
“同根同源。”
“可我从没在齐山人身上闻到朽味。”
“若背后有人替他炼製尸傀，他只管操控，你未必闻得到味道。”
杨川念头急转，齐山人比他想像中不好对付：“那依你看，他最多能同时控制多少个生人和尸傀？”
青沄思索半晌：“尸傀无灵，操控需要全神贯注，而且炼製难度极高。生人容易操控是因为体內有灵和气可以消耗，但耗干之后，就会死亡腐烂。”
“最多要多长时间才会腐烂？”
“短则两周，最长不过一个月。”
杨川一惊，这齐山人真是草菅人命，这十个人最多还能活一个月。
该杀。
他抽了抽鼻子：“没有腐烂味。”
青沄的声音响起：“所以我怀疑，他唯一的尸傀已经被你烧成灰烬。”
杨川坐直身体：“在那之后，他缺了帮手，才炼了这十个人。”
“这十人的肉体会逐渐衰弱，你可以等一周后再动手。”
“齐山人就像不定时炸弹，风险太大了。”杨川顿了顿：“而且我答应给李老爷子的钱，本就计划从齐山人这里拿。他称近藤朝下为近藤君，近藤朝下也不生气，显然地位不低，家底薄不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
轿车晃到了舞厅，聚会还没结束，还没进大包厢，杨川就听见里边传出了阵阵靡靡之音。
推开包厢门，杨川对『独乐乐不如眾乐乐』这句话有了新的见解。
近藤朝下见杨川进来，朝他挥了挥手，腰下动作不停。
杨川递过牛皮纸袋，眼神在包厢內扫了扫，一对、两对...五对。
嗯？钱老板不在。
近藤朝下把文书在身前沙俄舞女的背上摊开，查看这內容：“一万两千大洋票，一分不多。七十四户，一户不少。”
他收好纸袋，衝著屋內的几人开怀大笑：“李川君干得漂亮，我们也要干得漂亮才行啊，加把劲。”
福田加快了拍手的速度以示喝彩。
刘顺昌在一旁起鬨：“李经理，挑一个吧。”
杨川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想到出个门，回来场面就升级得如此激烈。
出门前屋內的几人不过是喝喝交杯酒，顺手揩揩油。
回来之后怎么开起了主题派对。
近藤朝下也不强求：“李川君心里住著一个人。”
杨川一愣。
“那就是我们营造厂的黄鸝秘书，看不上舞厅这些，那句成语用中文怎么说的了，风尘女子。”
屋內几人捧场地哈哈大笑。
一扭脸，齐山人也加入了组『对』行列。
杨川跟近藤朝下告罪，以今天有些疲累为由离开。
近藤朝下正在兴头上，无不应允。
杨川出了舞厅，见身后没有尾巴，转到了能看见舞厅门口的街角藏了起来。
过了良久，几人醉醺醺脚步虚浮地陆续离开。
杨川耐心盯著，直到齐山人出现。
轿车被閒出来的几人开走，眼下齐山人一行十一个人，浩浩荡荡地向街口走去。
杨川確定好四周无人，悄然跟了上去。
杨川唯一的选择只有事后补偿。
为了不被看出端倪，他甚至不敢提前让老者知晓，所以今天这个惊嚇，老者只能受著。
李老爷子面前的选择同样侷促。
杨川这句半威胁、半陈述的话正中靶心。
李老爷子闻言呢喃：“是啊，七十四户，足足三百一十二口。”
他十八那年从依兰来到傅家店，那会儿的依兰还叫三姓城，哈尔滨还没有铁路。
一晃四十多年过去了，他从异乡客变成了本地人，从人弃狗嫌变成了德高望重。
这片土地上不相干的陌生人，也成了仰仗他的乡里乡亲。
他背著七十四户的希望，可眾口难调，有人想趁机暴富，有人想换钱南下，有人压根不想卖地。
杨川添了一把柴：“哈尔滨多数营造厂都在观望战事，肯拿地的不多，再拖下去，地价一定只会更低。”
李老爷子目光浑浊：“年轻人，你我是本家，跟老朽说句实在话，这地到底值多少钱。”
杨川咬了咬牙，一狠心：“我只能跟您说，在这场仗结束以前，不会有营造厂出的钱更多。”
李老爷子摩挲著拐头：“那，你打算给多少？”
“营造厂只肯给一万两千，哈大洋券。”
李老爷子闻言气得吹鬍子瞪眼：“一万两千大洋票，你们是鬍子，是强盗。”
李老爷子起身抡起拐杖就打。
杨川站著没躲。
李老爷子连抽了他胳膊两下，第三下已经没了力气，抽到了手上。
杨川结结实实挨了三下。
李老爷子没想到杨川一躲不躲，心里的怒火顿时消了大半，颓著坐回了凳子。
他长嘆了一口气，这股气一泄，挺直的后背彻底弯了。
李老爷子喃喃自语。
“奉天的消息刚进城，你们就来人谈价。乡亲们推举我做『头人』，我当时就知道，这是个难事。”
“你说得对，不卖地，想逃的人手里没钱，误了人命都得算老朽头上。”
“卖了地，钱不够，乡亲会以为我从中贪墨。晚节不保啊。”
李老爷子每说一句话，气息就弱半分。
“本家，今天我看出来了，你们是来要老朽的命来了。”
“拿去吧，我死了，名声就保住了。”
杨川眼见李老爷子目光越来越恍惚，再忍不住：“老爷子，营造厂只能出一万两千大洋票，剩下的钱我想办法。钱够了，名声就保住了。”
李老爷子目光回笼：“你个后生，哪来的那么多钱。”
杨川摇了摇头：“这您別管，但您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
齐山人应声进门，看著桌子上摆开的契书和李家十三口人的资料，就知道事情摆平了。
李老爷子唉声嘆气地签字画押。
李川代表甲方，又在李老爷子拿出的七十四户委託上签字。
这两份文书再分別经由中间人齐山人签字画押。
各一式三份，李川、齐山人、李老爷子，三方各执一份。
最后，一名手下把一万两千大洋票送到屋內。
钱契两清，文书齐全。
一月之內，七十四户限期搬离，这块地，就彻底归福泽营造厂了。
十名手下整齐机械地上车。
三辆轿车向舞厅驶回。
齐山人突然哼起了戏曲：“先到咸阳为皇上，后到咸阳...”
“《萧何月下追韩信》。”
“哦？李老弟也喜欢麒派京戏？”
杨川笑了笑：“囫圇吞枣。”
他对京戏確实不熟悉，也不是在听京戏的时候知道的这首曲子。
不过眼下齐山人陪他过了近藤朝下这关，倒显得有些扭曲地应景。
齐山人在大腿上打著拍子：“李老弟，往后就是同僚了。”
杨川顺水推舟：“还望老哥多照拂。”
他脸上不动声色，却在心里默念。
“青沄，你知道有一种可以控制生人的术法吗？”
“你怀疑那十个人其实是齐山人的傀儡？”
“嗯，齐山人认出我来了，我得为杀他做准备。”
“你怎么知道他认出你了，就凭刚刚的戏文？”
“戏文里『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的暗示或许不是有意为之，但他两次提及见我面熟，又说见过我一定认得。我冒不了这个风险。”
青沄的话点醒了杨川：“你还记得那天的尸傀吗？”
“你是说，这二者其实是同一种厌胜之术？”
“同根同源。”
“可我从没在齐山人身上闻到朽味。”
“若背后有人替他炼製尸傀，他只管操控，你未必闻得到味道。”
杨川念头急转，齐山人比他想像中不好对付：“那依你看，他最多能同时控制多少个生人和尸傀？”
青沄思索半晌：“尸傀无灵，操控需要全神贯注，而且炼製难度极高。生人容易操控是因为体內有灵和气可以消耗，但耗干之后，就会死亡腐烂。”
“最多要多长时间才会腐烂？”
“短则两周，最长不过一个月。”
杨川一惊，这齐山人真是草菅人命，这十个人最多还能活一个月。
该杀。
他抽了抽鼻子：“没有腐烂味。”
青沄的声音响起：“所以我怀疑，他唯一的尸傀已经被你烧成灰烬。”
杨川坐直身体：“在那之后，他缺了帮手，才炼了这十个人。”
“这十人的肉体会逐渐衰弱，你可以等一周后再动手。”
“齐山人就像不定时炸弹，风险太大了。”杨川顿了顿：“而且我答应给李老爷子的钱，本就计划从齐山人这里拿。他称近藤朝下为近藤君，近藤朝下也不生气，显然地位不低，家底薄不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
轿车晃到了舞厅，聚会还没结束，还没进大包厢，杨川就听见里边传出了阵阵靡靡之音。
推开包厢门，杨川对『独乐乐不如眾乐乐』这句话有了新的见解。
近藤朝下见杨川进来，朝他挥了挥手，腰下动作不停。
杨川递过牛皮纸袋，眼神在包厢內扫了扫，一对、两对...五对。
嗯？钱老板不在。
近藤朝下把文书在身前沙俄舞女的背上摊开，查看这內容：“一万两千大洋票，一分不多。七十四户，一户不少。”
他收好纸袋，衝著屋內的几人开怀大笑：“李川君干得漂亮，我们也要干得漂亮才行啊，加把劲。”
福田加快了拍手的速度以示喝彩。
刘顺昌在一旁起鬨：“李经理，挑一个吧。”
杨川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他没想到出个门，回来场面就升级得如此激烈。
出门前屋內的几人不过是喝喝交杯酒，顺手揩揩油。
回来之后怎么开起了主题派对。
近藤朝下也不强求：“李川君心里住著一个人。”
杨川一愣。
“那就是我们营造厂的黄鸝秘书，看不上舞厅这些，那句成语用中文怎么说的了，风尘女子。”
屋內几人捧场地哈哈大笑。
一扭脸，齐山人也加入了组『对』行列。
杨川跟近藤朝下告罪，以今天有些疲累为由离开。
近藤朝下正在兴头上，无不应允。
杨川出了舞厅，见身后没有尾巴，转到了能看见舞厅门口的街角藏了起来。
过了良久，几人醉醺醺脚步虚浮地陆续离开。
杨川耐心盯著，直到齐山人出现。
轿车被閒出来的几人开走，眼下齐山人一行十一个人，浩浩荡荡地向街口走去。
杨川確定好四周无人，悄然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