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慎行和沈航唯一的交集,就是在一个手术训练室里,握了一次手。
    全市每天有几百万人握手,谁会在乎一次握手?
    更別说他只是个作为指导老师的临时人员,没有任何的动机。
    此刻,公交车的尾灯在前方的夜色里一左一右地亮著,像两只红色的眼睛,在黑暗里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的路。
    风从面罩的缝隙里灌进来,带著初夏夜晚特有的那种温吞吞的热和潮湿。
    陆慎行的头髮被风吹得往后倒,露出额头。
    他的眼睛眯著,不是困,是在適应从面罩底部吹进来的风。
    同时他也在思索,思索如何在不暴露自己的前提下,找个机会接近沈航。
    当然,不是今晚。
    今晚只是確认路线,確认住处,確认沈航的作息规律。
    做手术的人生活最规律,早上几点出门,晚上几点回家,一周值几天班,什么时间点在哪家餐馆吃饭,都是一套可以预测的程序。
    他只需要把程序摸清楚,然后在某个程序的缝隙里插入一个变量……
    药剂的活性窗口只有两个小时。
    他需要知道沈航什么时候在哪里,然后把药剂製作出来,在两小时內送到他体內。
    口服还是注射好呢?
    注射起效应该更快,但他或许做不到给沈航打针。
    所以还是口服更为方便,比如混进饮料或食物里。
    但他不知道沈航最近在外面吃什么东西,而且欣然神往说过,沈航最近经常不在家吃饭。
    这些细节都需要时间安排,而他现在的时间还算充裕。
    ……
    陆慎行跟著18路公交车拐进了一条他不太熟悉的街。
    路窄了,路灯的距离远了一些,光线暗了一些。
    他的车灯在前方不远的柏油路面上照出一个圆形的光斑。
    终於,18路公交车在一个站牌前停了下来。
    沈航下了车,只不过下车的时候,脚步比上车时快了一些,肩上挎著包,身体微微前倾,像一个人在赶时间,很快拐进了一条巷子里。
    巷子没有路灯,沈航的身影在巷口的黑暗中被吞没了,只剩下一只手里握著的手机屏幕在远处的黑暗中发著光,像一个在深海里缓慢移动的生物光源。
    陆慎行把电瓶车停在路边,关掉了车灯。
    巷子不深,两边是九十年代建的老式居民楼,六层,红砖外墙,阳台用蓝色铁皮封了一半。
    一楼的商铺大部分已经关门,捲帘门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和开锁的小gg,花花绿绿的,在路灯下像一块块褪色的补丁,很多门上还贴著招租的gg。
    只有一家便利店还亮著灯,白色的日光灯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巷子的地面上铺了一片白光。
    便利店的门口坐著一只猫,橘色的,胖得几乎成了一个球,正蹲在那里舔自己的前爪。
    夜风吹过来,带著巷子里垃圾堆发酵的酸臭味和便利店关东煮的廉价香料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不太舒服。
    他没有急著跟进去,先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把沈航刚才消失的方向確认了一遍。
    巷子深处有一个拐角,向左,通往更里面的区域。
    他等了大约一分钟,確认没有其他人走动之后,才沿著巷子往里走。
    他的脚步很轻,皮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几乎没有声响。
    走了大约五十米,拐过那个弯,眼前是一个更小的巷子,两侧是居民楼的侧面,没有商铺,只有一排排的杂物间和自行车棚。
    空气里有股潮味,混著烂菜叶和猫尿的味道,从下水道口往上涌。
    这时,他捕捉到了沈航的身影。
    沈航走在前面大约四十米,在走到了第三栋楼的单元门口,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
    钥匙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叮叮噹噹,像一小串风铃。
    沈航找到了其中一把,插进单元门的锁孔,转动,门开了。
    隨后沈航推门进去,门在其身后自动关上,发出了沉闷的碰撞声。
    陆慎行站在巷子的暗处,看著这一幕,並把单元楼的门牌號记了下来。
    青山小区,17號楼,3单元。
    他记完之后没有马上离开,而是又在这栋楼周围转了两圈。
    这叫踩点。
    他先绕到楼后面,看了后墙的情况。
    一楼有防盗网,二楼以上没有,但外墙的燃气管道和排水管从地面一直通到楼顶,管道的卡扣间距大约六十厘米,能提供抓握点。
    如果需要在夜间进入楼內,这些信息会有用。
    他又走到楼前面,观察了单元门的位置和门口的路灯。
    路灯是一根白色的灯柱,高度大约四米,灯泡是led的,光线偏冷,覆盖范围大约十米。
    单元门正对著路灯,任何从门口进出的人都会在灯光的照射下暴露至少两秒钟。
    他站在路灯的照射范围之外,把周围的环境在脑子里画了一张简图。
    踩点结束。
    他回到巷口,靠在电瓶车旁边,掏出早已调成静音的手机,给沈嫣然发了一条消息。
    “学校有事,晚点回,不用等我吃饭。”
    沈嫣然秒回了。
    【又晚回?你这小子怎么最近比我还忙。行吧,给你留了晚饭在锅里,到时候你自己热。】
    陆慎行回了一个“好”,便把手机放进口袋。
    隨后他蹲在巷口的一棵梧桐树下,后背靠著树干,面朝巷子的方向。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17號楼的单元门和楼前那条窄路。
    路灯的光在柏油路面上铺了一层冷白色的光膜,树影在上面晃动,像一幅被风吹皱的水墨画。
    他蹲在那里,姿势很放鬆,像是一个在等人的普通人。
    等人接孩子放学的家长,等人下班的家属,等人来取外卖的骑手。
    巷口偶尔有人经过,骑电瓶车的、遛狗的、倒垃圾的,没有人多看他一眼。
    而他之所以没有在踩点结束后直接回家,而是选择如此等待,是欣然神往说过,未婚夫有时候会偷偷离开家,不知去向何处。
    虽然不是每天如此,但频率不低。
    今天是周五,明天不用上班,如果沈航要出门“做点什么”,今晚的概率比平时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陆慎行没有看手机,但能感觉到天色从浅灰变成了深灰,从深灰变成了墨黑。
    路灯的光变得刺眼了,飞虫在灯罩周围绕圈,影子在地上飞速旋转。
    楼里的窗户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一盏一盏地灭。
    直到他等到快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