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洛和高囿圆被安排在比弗利山庄的四季酒店套房,那豪华劲儿把苏洛看得一愣一愣的。
    他心里盘算著,这一晚上的房费,都够他在京城请全胡同的大爷大妈吃一个月的涮羊肉了。
    他倒时差的方式很简单,就是蒙头大睡。
    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苏洛才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他顶著一头鸡窝似的乱发,穿著酒店的浴袍去开门,门口站著的是也飞回好莱坞的凯文·霍尔。
    “哦!苏!我的东方禪师!您终於醒了!”
    凯文一见苏洛,上来就想给个拥抱。
    “麦可·贝导演已经在片场等您了,他为您准备了一场特別的欢迎仪式!”
    苏洛打了个哈欠,揉著眼睛,含糊不清的问:“什么仪式?能先让我吃口饭吗?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凯文笑了笑,卖了个关子:“导演说,这顿饭,要让您在艺术的火焰中享用。”
    半小时后,苏洛被拉到了洛杉磯郊区一个巨大的荒漠拍摄基地。
    刚一下车,一股热浪就扑了过来,里面混著土腥味和火药味。
    不远处,十几辆改装过的军用卡车和废弃的汽车残骸散落一地,上百名工作人员正在紧张的布置著线路和炸点。
    戴著顶鸭舌帽的麦可·贝,正拿著个大喇叭在吊车上喊话,看到苏洛,他直接从车上跳了下来,三步並作两步跑了过来。
    “苏!我的东方先知!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麦可·贝不由分说,给了苏洛一个结结实实的拥抱,力气大得差点把苏洛的腰给勒断。
    苏洛被他身上浓烈的汗味和烟味熏得直皱眉,好不容易才挣脱出来。
    麦可·贝指著不远处一辆被吊臂高高吊起的雪佛兰皮卡,对著对讲机大吼:“道具组!三號炸点准备!给我们的东方客人,来一发最热烈的欢迎礼炮!”
    苏洛还没反应过来礼炮是什么意思,就看见麦可·贝掏出一个红色的遥控器,按下了按钮。
    轰!!!
    一声巨响,震得苏洛耳膜嗡嗡的。
    远处那辆皮卡在半空中炸成了一团火球,气浪捲起沙尘,炸飞的铁皮到处乱飞。
    其中一块车门板打著旋从苏洛头顶飞过,最后“哐”的一声砸在几十米外的沙地上。
    苏洛整个人都定那儿了。
    他嚇得一哆嗦,手里的保温杯“啪嗒”掉在地上,嘴唇都有点抖。
    娘嘞!
    这是拍电影还是上战场啊?!
    这要是炸点没算准,人不得直接被炸成零件啊!
    他本来还有点恐高,这一下,什么恐高,他现在就怕死。
    麦可·贝却压根没注意到,他兴奋的搂住苏洛的肩膀,唾沫横飞的介绍著他刚才那一下。
    “苏!看到了吗?刚才那发炸弹怎么样?是不是充满了工业的力量与艺术的毁灭感?”
    “这只是个开胃菜,下午你的第一场戏,你需要在奔跑中,身后同时引爆三十个这样的炸点!那画面,绝对是史诗级的!”
    苏洛看著远处还在燃烧的汽车残骸,艰难的咽了口唾沫,感觉两条腿都软了。
    三十个?
    一起炸?
    他脑子里已经有了自己被炸上天,像那块车门板一样掉下来的画面。
    不行,绝对不行!
    钱是好东西,但也得有命花才行!
    他定了定神,转头看著一脸狂热的麦可·贝,语气特別诚恳的开了口。
    “麦可,你的艺术充满了力量。”
    苏洛先肯定了对方,接著说:
    “但是,真正的艺术,应该是有留白的。比如,我们华夏的水墨画,讲究计白当黑,无声胜有声。爆炸太多,太满了,反而会破坏电影整体的寧静美感,让观眾產生审美疲劳。”
    麦可·贝愣了一下,没跟上苏洛的思路。
    苏洛继续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你想想,当毁天灭地的爆炸在你身后发生,而你的角色,却处在一个绝对安静、安全的空间里,用一个冷漠的眼神,静静的注视著这一切。”
    “这种强烈的动静对比,才能最大程度的凸显出角色內心的强大与对毁灭的藐视。这叫以静制动,是一种更高级的艺术表现手法。你懂吗?”
    高囿圆站在一旁,强忍著笑意,心里对苏洛这套歪理邪说真是服了。
    她太清楚了,苏洛这番话翻译过来就一句:老子怕死,別让老子靠近炸弹!
    周围的特技演员和场务们听著苏洛这套听起来玄乎的以静制动理论,虽然不太懂,但都觉得好像很厉害的样子,一个个听得直点头。
    麦可·贝摸著下巴上拉碴的鬍子,看著苏洛那张嚇得煞白的脸,眼睛越来越亮。
    “以静制动……无声胜有声……用安静来解构爆炸……”
    他喃喃自语,隨即一拍大腿,激动的抓住苏洛的胳膊。
    “哦!苏!你真是个该死的天才!你说的太对了!我之前只想著怎么把爆炸做得更大、更响,却忽略了爆炸之外的哲学意境!你用你的安静,彻底升华了我的爆炸艺术!”
    “我同意你的方案!”
    麦可·贝对著对讲机大吼:“编剧!场记!立刻修改剧本!把苏的戏份全部改在安全屋里!我要用最顶级的特写镜头,捕捉他那双看透毁灭的、神一样的眼睛!”
    苏洛在心里长长的鬆了口气,腿肚子也不抽筋了。
    他捡起地上的保温杯,拍了拍上面的土,对麦可·贝笑了笑,看著有点高深莫测。
    搞定,又可以安稳的带薪摸鱼了。
    下午,剧组转场到一处用货柜搭建的临时安全屋內,拍摄苏洛的第一场文戏。
    和他对戏的,是好莱坞正当红的新人男星,希亚·拉博夫。
    对於苏洛这个靠著《速激3》意外爆红、並且一来就分走他大量高光戏份的亚裔演员,希亚·拉博夫心里是存著一股劲的。
    他要用自己引以为傲的、学院派的爆发式演技,给这个东方来的禪师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谁才是这部电影真正的主角。
    开拍前,希亚在化妆间里就不停的对著镜子练习台词,时而愤怒咆哮,时而痛苦的捶打胸口,用各种夸张的动作和情绪调动,想在气势上压住苏洛。
    而苏洛,则瘫在旁边的一张摺叠躺椅上,手里捧著一包高囿圆刚从唐人街超市买回来的乐事黄瓜味薯片,“咔嚓咔嚓”的吃著。
    苏洛甚至还因为倒时差,吃著吃著就开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希亚看著苏洛这副吊儿郎当的模样,气不打一处来,发誓等会儿要让他在镜头前丟脸。
    “action!”
    隨著场记板落下,安全屋內的戏份正式开拍。
    剧情是希亚饰演的男主角山姆,在经歷了连串的机器人追杀后,终於在第七区的安全屋里见到了神秘的特工沉默者(苏洛饰),他情绪激动的质问对方关於外星人的秘密。
    希亚一下就入戏了,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双眼布满血丝,脖子上青筋暴起,几步衝到苏洛面前,双手重重的拍在桌子上,用咆哮和有点发抖的台词,对著苏洛施压。
    “告诉我!那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它们要追杀我?!你们到底隱瞒了什么?!”
    他情绪很饱满,爆发力也足,口水都喷到了苏洛脸上。
    他中午在剧组吃盒饭的时候,发现今天提供的是安格斯厚牛堡,味道相当不错,一时没忍住,连干了两份。
    吃得太饱,加上十几个小时的时差还没倒过来,他困劲儿一下就上来了。
    苏洛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神涣散空洞,呆呆看著眼前这个唾沫横飞的小伙。
    这哥们儿嗓门真大,吵得我脑仁疼。
    他是不是没吃饭啊,吼这么大声不累吗?
    哎,口水喷我脸上了,真噁心。
    我好睏啊,什么时候才能收工回去睡觉……
    因为嫌弃对方的口水,苏洛下意识的將身体往后靠了靠,远离了希亚的攻击范围。
    然后,又困又嫌烦,他对著希亚,长长的嘆了口气。
    希亚那股子气势,在苏洛这一声轻嘆和淡漠的眼神面前,一下就泄了。
    监视器后面,麦可·贝“嚯”的一下就从导演椅上站了起来,死死的盯著屏幕,嘴里不停的念叨著:“我的上帝……这……这才是神级表演!”
    他一把抓住旁边副导演的胳膊,吼道:“看到了吗?!看到了吗?!希亚在用愤怒掩饰他內心的渺小和恐惧,而苏洛!”
    “他用他的空洞!用他的一声嘆息!表达了特工对人类这种无知狂妄的、上帝视角般的悲悯!这才是真正的强大!希亚被他完全压制了!碾压!这是教科书级別的演技碾压!”
    片场內,希亚·拉博夫愣在了原地。
    他精心准备的所有台词和情绪,在苏洛那空洞的眼神面前,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著苏洛那毫无波澜、甚至带有一丝你吵到我了的嫌弃表情,心里咯噔一下。
    他感觉自己就是个在舞台上拼命表演的小丑,而台下的观眾,却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卡!”
    麦可·贝大喊了一声,然后衝进片场,给了苏洛一个大大的拥抱。
    苏洛被他抱得一个趔趄,脑子里的困意总算消散了些,他只想赶紧找个地方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