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公寓,人脸识別成功的“嘀”声,在空荡的玄关里格外清晰。
    这里的一切,竟和她走之前没多大差別。
    只是沙发套换了。茶几上的花瓶空了。
    她走到玄关柜前,那里整整齐齐摆著一排鞋。
    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双她最爱的毛茸粉色拖鞋。
    那是傅承彦特意找品牌定製的,鞋面上绣著一个小小的“越”字。
    走了一年多,他还留著。
    她弯下腰,换上它。
    脚底传来的熟悉触感,让她恍惚间觉得时光倒流了。
    走进臥室,她的东西,全都在。
    梳妆檯上,护肤品按使用顺序一字排开,连瓶盖拧紧的方向都和她习惯的一致。
    衣柜里,她的衣服仍掛在最顺手的位置,那件她最爱穿的真丝睡裙,依然掛著,带著点她穿过的褶皱。
    仿佛她只是出门喝个下午茶,很快就会回来。
    一切都停在她离开的那一刻,被时光封存,不曾改变。
    温越走进浴室,拧开花洒。
    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带走了一身的疲惫、血腥气和医院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
    她闭著眼睛,任由水流滑过皮肤,仿佛这样就能洗去今天发生的一切,洗去他那张满是血污和绝望的脸。
    洗完澡,她换上乾净的衣服,走到梳妆檯前坐下。
    隨手拿起梳子,机械地梳理著吹得半乾的长发。
    脑海里,无数关於他的画面交织、碰撞,像一场永无止境的噩梦。
    她逼著自己转移注意力,隨手拉开抽屉,看到他们的结婚证也都还摆在那里。
    旁边,放著两个戒指盒子。
    她分別打开。
    一个是他们的结婚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找回来的。
    还有一个是他后来买的大钻戒,也被他从湖底捞起来了。
    她突然想知道,过去那一年,他究竟是怎么过来的。
    她找到她走之前藏起来的那部手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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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时怕自己忍不住开机,怕一开机就看见他的消息,怕看见就会心软,会回头。所以她把手机留在家里,什么都没带走。
    她按下开机键,屏幕亮了。
    开机动画之后,是密密麻麻的通知栏。
    未接来电,上千个。未读信息,上千条。
    微信的角標上,数字大得晃眼。
    她点进去,置顶的那个对话框,未读消息多到拉不完。
    她往上翻,翻到最早的那条。
    她消失的第二天。
    他疯了一样地发消息。
    语音,文字,语音,文字,交替著,没有停顿。
    她隨便点开一条语音,听了几秒,又关掉了。
    他带著绝望的哽咽声,她听不下去。
    她往下翻,翻过那些她不敢看的,翻到后面,消息渐渐变了。
    不再是质问和哀求,不再是失控的语音。
    他跟她分享在戈壁看到的日出,照片里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荒芜又壮阔。
    在野外看到的雪山,山顶覆著薄薄一层雪,像撒了糖霜。
    在湖边拍的水鸟,一只白鷺站在浅水里,低头啄著什么。
    每一张照片都配了一行字,简简单单的,像在跟她聊天,像她还在身边。
    她生日那天。
    他在零点发了一句生日快乐。
    没有多余的话,就这四个字。
    下面配了一张图,燃著蜡烛的蛋糕。
    她继续往下翻。
    预產期那天。
    他发了句我好想陪你。
    下面也配了一张照片,一家医院的產房门口,走廊空荡荡的,灯亮著,没有人。
    她认出那家医院。是她第一次產检的地方。
    往下翻,再往下翻,越翻眼睛越模糊。
    她看著那些文字,仿佛能透过屏幕,看到一个男人从失控到偏执,再到绝望、卑微,最后变成日復一日对著虚空倾诉的疯子。
    她把手机按在胸口,觉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气。
    她想起自己对他说过的所有狠话,一个字一个字,像刀子一样从她嘴里吐出去。
    她以为自己该清醒的,该冷静,该站在高处俯视这段感情。
    从来没想过他会痛,那种生理上的痛。
    她学过心理学,知道什么叫“应激状態”, 什么叫“创伤后应激障碍”。
    可她没看这些消息,她不知道他已经撑到极限了。
    看了就不会说那些话,不会在他已经摇摇欲坠的时候再推他一把。
    要离婚,也应该等他情绪稳定了再好好谈。
    不是像现在这样,一个躺在icu里,一个坐在这里哭。
    她以为自己的狠话是刀,割的是他。
    现在才知道他早就被割得体无完肤了,她那些话不过是在刀口上又转了一圈。
    现在才知道,那刀最终也割向了自己。
    温越把手机放在桌上,深吸了好几口气。
    她抹掉脸上的泪,眼眶还是红的,鼻子还是塞的。
    哭也没用,不如赶紧收拾好自己的情绪。
    自己还有医院要跑,还有念念要照顾。
    她起身,带上手机,隨意收拾了下自己,准备出门。
    拉开门,一个人站在门口。
    楚云静拎著一个袋子,手抬起来,正要按门铃。
    两个人同时愣住了。
    温越看著她,几乎没认出来。
    头髮隨意挽著,乱糟糟的,有几缕散落在脸侧。
    没化妆,眼睛肿得比她还厉害,眼下乌青一片,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完全不是她记忆中那个精致得体的贵妇。
    楚云静也她看著温越,看出温越也是大哭过的样子。
    两个人站在门口,谁都没说话。
    温越移开目光,侧身绕过她,往电梯厅走。
    “越越。”楚云静的声音已经哭哑了,“可以跟你谈谈吗?”
    温越脚步没停,走到电梯厅,按了下行键。
    电梯还在楼上,数字一动不动的。
    “就谈一会儿,不会耽误你太久。”楚云静从后面跟上来,“拜託你。”
    温越看著电梯上那个红色的数字,停了一会儿。
    她转过头,看著楚云静,“阿姨,我没什么想要跟你谈的。”
    阿姨。听到这两个字,楚云静的脸白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手里的袋子,然后又抬起头。
    “我知道你没话想跟我说。是我有话想跟你说。就一会儿。求你。”
    电梯到了,门打开,温越没进去。
    她转身,走回公寓门口,把门推开。
    “五分钟。”
    楚云静跟在她后面,进了公寓。
    门关上,走廊里又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