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炎推开门后,下意识地就捂住了鼻子。
    这屋里有一股子说不出来的味儿,就跟发霉了似的。
    他难以想像,一个为国尽忠的,拋头颅,洒热血的军士,过的竟然这么艰苦。
    陈炎刚踏进门,就看见一个身影,正抱著膝盖蜷缩在一张破棉被里。
    那姑娘看著十六七岁的模样,现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正把头深深埋在臂弯中,一动不动。
    “柳姑娘!”
    听见陈炎的声音后,她的身子就猛地一颤。
    “別过来,你別碰我!”
    她尖叫著把身子往墙角缩,双手死死护住自己的头。
    陈炎的脚步霎时间就停住了。
    “你別害怕,我不过去。”
    陈炎嘆了口气,隨即继续扫视著屋里的环境。
    当他看见墙上掛著的一块木牌,上面刻著“白骨岭阵亡將士英灵位。”的一行小字时。
    陈炎的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
    他蹲下身,儘量让自己的声音放轻放柔。
    “柳姑娘,我不是坏人,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之前那个欺负你的畜生,已经被我抓了,关进了大牢里。”
    闻言,柳鶯儿的身子还在抖,但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她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惨白到近乎透明的脸。
    本该是清秀的五官,可此刻眼窝深陷,嘴唇乾裂,那一双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
    陈炎看得出来,她半年来几乎没怎么吃过东西。
    站在门口的赵清漪看见柳鶯儿的模样,呼吸骤然一滯。
    她是公主,从小锦衣玉食,身边有暗卫护著,有太监宫女伺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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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哪怕是在最危险的时候,也从来没有感受过真正的恐惧。
    可此刻。
    当她看著面前这个跟自己差不多大的姑娘,那双空洞无神的眼睛时,她的心里就像是被一根针狠狠地扎了一下。
    “陈炎。”
    陈炎没回头,而是冲她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
    就在赵清漪满脸不解的时候,就听见陈炎继续说道:“柳姑娘,实话告诉你,本官是新任的京兆府尹,而且跟孙承宗那孙子有仇,我要用你的这个案子搞他,你要是想给自己討个公道,就重新去京兆府去告。”
    “有,有仇?”
    陈炎的这两个字一出口,柳鶯儿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光。
    赵清漪也满脸诧异地看向了陈炎。
    她本以为陈炎会说什么主持公道,伸张正义的话,没想到会来这么一手。
    是啊,对於深陷绝望的人来说,压根不相信什么正义。
    反而陈炎说跟对方有仇,要搞他,更让人感觉到可信。
    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如此心细。
    此时,柳铁山在门外听到闺女开口说话了,拄著拐杖就要往里冲。
    陈炎伸手拦住了他,冲他摇了摇头。
    “老人家,您先在外面等一等,让我朋友跟她说几句话,都是女孩子,好开导。”
    他转头看向赵清漪,使了个眼色。
    赵清漪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走进屋里,在柳鶯儿面前蹲下身,把短刀从腰上解了下来,放在一旁。
    “鶯儿,我叫赵清漪。”
    她没有说自己是公主,而是用了一种极其平常的语气说道。
    “我也是女人,我懂你心里的苦。”
    柳鶯儿怔怔地看著赵清漪,嘴唇动了动。
    那层坚硬的壳,在这一刻出现了一道裂缝。
    “他们……他们说我脏了……”
    柳鶯儿的声音开始抽泣了起来,哽咽道:“街坊邻居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我……说我不守贞洁……”
    “是我被人拖走的,不是我自己去的……可没人信我……”
    “我爹为了告状,把最后一两银子都花了,还被人打断了拐杖……”
    “我不想活了……可我爹就我一个闺女……他腿断了……我死了,他怎么办……”
    说到最后,柳鶯儿终於绷不住了。
    她趴在膝盖上,无声地抽泣起来。
    赵清漪的鼻尖泛红,伸出手,轻轻搂住了她瘦弱的肩膀。
    没有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搂著。
    陈炎退出了屋子。
    他站在门外,仰起头,看著头顶那片灰濛濛的天。
    柳铁山拄著拐杖站在旁边,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哀求。
    “大人……小人不求別的……只求大人给我闺女一个公道……”
    陈炎偏过头,看著这个断了一条腿的老兵。
    “老柳,你在白骨岭丟了一条腿,朝廷给你六十两安抚银,到手只有二两。”
    “你闺女被人糟蹋了,去衙门告状,被人威胁撤案。”
    “你为大雍流过血,拼过命。大雍是怎么回报你的?”
    柳铁山低下头,那张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怨恨,只有疲惫。
    “大人,小人不怨朝廷。小人只怨自己命不好。”
    陈炎沉默了几息。
    隨后他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数了五百两齣来,塞进了柳铁山的手里。
    “这是你应得的,不是施捨。”
    柳铁山低头一看银票上的数字,手猛地抖了起来。
    “大人,这……这太多了,小人不能收……”
    “让你拿著就拿著。”
    陈炎拍了拍他的肩膀,“这钱你拿去修房子,置办点像样的家当。你闺女的案子,本官一定给你办得明明白白。”
    柳铁山握著银票,嘴唇哆嗦了半天,终於没忍住,两行浑浊的老泪顺著脸上的褶子淌了下来。
    他拄著拐杖,颤巍巍地要跪下去。
    陈炎一把扶住了他。
    “老兵不跪。”
    陈炎说了这四个字后,就转身朝巷口走去。
    红韵跟在后面,低声问道:“世子,接下来怎么办?”
    陈炎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
    “去查,从白骨岭退下来的伤残老兵,京城里还有多少。每个人的安抚银子被截了多少,经了谁的手,落进了谁的口袋。”
    “一笔一笔给我查得清清楚楚。”
    红韵点头,正要闪身离去。
    陈炎又叫住了她。
    “还有,给李虎传一封信。就说他的老部下柳铁山,在京城过著猪狗不如的日子。让他问问那帮弟兄们,心不心寒。”
    红韵的瞳孔缩了一下,立即消失在了巷子的暗影中。
    这时,赵清漪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的眼圈有点红,但神色已经恢復了平日的冷硬。
    “那姑娘我让她先安心住著,等她情绪稳定了再去京兆府告状。”
    “辛苦公主殿下了。”陈炎点了点头。
    赵清漪没接他的话,走了两步后,突然停下来。
    “陈炎,你给那个老兵的五百两银子……”
    “怎么?嫌我给多了?”
    “不是。”
    赵清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只是觉得,你跟外面传的,不太一样。”
    陈炎耸了耸肩,恢復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公主殿下,我一直就是这样。外面那些话你也信?”
    赵清漪没再说什么,翻身上了马。
    就在两人一前一后往京兆府赶的时候,张贵骑著一匹瘦驴,急吼吼的从对面跑了过来。
    “大人!大人!出大事了!”
    张贵差点从驴背上摔下来,满脸惊恐。
    “兵部主事孙铭传,带了二十多人,把京兆府的大门给堵了。”
    “说要是不放人,就砸了咱们的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