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炎在铺子里转了一圈。
    破桌子、旧板凳、墙上的纸都卷边了。
    这种地方,別说百姓不愿意送孩子来。
    搁他自己,也不想来。
    “林修。”
    “在。”
    “明天安排一下。”
    “我要见这个刘正平。”
    林修一愣。
    “世子要亲自去?”
    陈炎笑了。
    “老子这辈子最烦两种人。”
    “一种是拿规矩压人的。”
    “一种是自己没本事,还不让別人有本事的。”
    “这个刘正平,两样全占了。”
    他走到门口,看著冷清的柳巷。
    “你跟林晚晴说,让她明天该干嘛干嘛。”
    “谁要是再敢上门找她麻烦。”
    “就说钦差大人放了话。”
    “她教得了书,也教得了人。”
    ……
    第二天。
    陈炎没去找刘正平。
    因为刘正平先找上门了。
    不是找陈炎。
    是找林晚晴。
    大寧公学门口。
    一大早就围了一圈人。
    林晚晴站在铺子里面,手里捏著本刚抄好的启蒙册子,脸色不太好看。
    她二十出头,长相清秀,身上穿著素色衣裙。
    不像大家闺秀那种矜贵相,但乾净利落,一看就是读过书的人。
    门口站了七八个人。
    为首的就是刘正平。
    五十来岁,乾瘦,留著稀疏的山羊鬍,手里还摇著把破扇子。
    身后跟了几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
    “林姑娘。”刘正平阴阳怪气地笑著。“老朽劝你一句。”
    “女子拋头露面办书堂,这在我大雍,於礼不合。”
    “你一个未婚女子,成日跟人家的孩子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传出去,你林家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林晚晴握紧了手里的册子。
    “刘先生,我只是教孩子认字。”
    “有何不妥?”
    刘正平扇子一合。
    “不妥?”
    “大的不妥。”
    “自古男主外女主內,这是圣人定下的规矩。”
    “你一个姑娘家,不在家中绣花织布,跑出来开什么书堂?”
    旁边一个跟著他的年轻人也帮腔。
    “就是,我们大寧的规矩,女人不入学堂。”
    “你这是败坏风气。”
    围观的百姓们交头接耳,有人觉得刘正平说得对,也有人觉得他管得太宽。
    林晚晴脸色发白,但还是站得直。
    “刘先生,朝廷的律令里,没有一条说女子不能教书。”
    刘正平冷笑了一声。
    “律令?”
    “律令管得了法,管得了理。”
    “但管不了人心。”
    “你信不信,我今天在这儿一站,你这个书院,三个月之內收不到一个学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底气很足。
    林晚晴嘴唇抿得紧的。
    她知道刘正平不是在吹牛。
    这老东西在大寧读书人圈子里经营了二十多年。
    城里的蒙学先生,一半以上都是他的门生或者老交情。
    他一句话,那些先生就不敢来。
    先生不来,百姓更不敢来。
    这已经不是学问的问题了。
    是面子和圈子的问题。
    “怎么了?说不出话了吧?”
    刘正平看著林晚晴,语气越来越得意。
    “姑娘,老朽也是为你好。”
    “趁现在还没闹大,赶紧收手。”
    “回家找个好人家嫁了,比什么都强。”
    林晚晴手攥得很紧,指头都泛了青。
    她抬起头。
    “刘先生。”
    “你说女人不能教书。”
    “那我问你,城南那些孩子,谁教?”
    “你教吗?”
    刘正平一愣。
    林晚晴继续。
    “城南几百个孩子,没一个识字的。”
    “你刘先生在城东教了二十年书,来过城南几次?”
    “你那些学生,哪个是城南穷苦人家的孩子?”
    “你不教。”
    “別人也不教。”
    “现在有人愿意教了,你又跑出来拦。”
    “你到底是为了规矩,还是为了你自己那点面子?”
    这话一出来,围观的百姓里有人点头。
    “说得对啊,刘秀才以前可从没来过城南。”
    “就是,我家娃想去他那读书,束脩要三两银子,谁付得起?”
    刘正平脸色黑了。
    他没料到林晚晴能当面顶回来。
    更没料到百姓会帮她说话。
    “你!”
    他指著林晚晴,手都在抖。
    “牙尖嘴利!”
    “果然是不知廉耻的——”
    “刘先生。”
    一个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刘正平转头一看。
    林修挤了进来,脸色铁青。
    “林大人?”林修现在是大寧城新任的京兆府派驻官员,负责民政。刘正平认得他。
    林修走到前面,看著刘正平。
    “你刚才想说什么?”
    “不知廉耻的什么?”
    “说完。”
    刘正平嘴硬。
    “老朽只是就事论事——”
    “你骂的是我妹。”
    林修脸上那点平时的客气劲儿全没了。
    “你要是对书院有意见,可以来衙门递帖子。”
    “当面辱人,这就是你教了二十年的规矩?”
    刘正平被堵得脸红脖子粗。
    但他倒也不是个完全软的。
    他冷哼一声。
    “林大人,你在衙门做事,是朝廷的人。”
    “可办书院这事,可不是朝廷正令。”
    “我大寧百姓愿不愿意送孩子来,那是百姓自己的事。”
    “你拿官威压人,不合適吧?”
    林修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这老东西,確实滑。
    没说犯法的话。
    但就是拿捏著你。
    让你打不得,骂不得,赶不走。
    围观百姓里有人开始犹豫了。
    毕竟刘正平在大寧这么多年,面子还是有的。
    林晚晴看著这局面,心里一阵发凉。
    她知道,今天要是被刘正平在这儿立住了。
    以后书院就真完了。
    就在这时。
    人群最后面,忽然一个年轻人挤了进来。
    赵承轩。
    他满头汗,跑得气喘吁吁。
    一看见林修就喊。
    “林大人,世子让我来传话。”
    林修一愣。
    “世子说什么?”
    赵承轩喘了口气,然后扭头看向刘正平。
    “世子说——”
    “明天,他亲自来城南看书院。”
    “谁有意见,明天当面说。”
    “另外。”
    赵承轩表情很正经。
    “世子还说了一句。”
    林修问。
    “什么?”
    赵承轩看了刘正平一眼。
    “他说,刘秀才要是觉得自己学问好。”
    “明天可以来跟他当面比。”
    “输了的人,以后在大寧城里,见著对方就绕道走。”
    “不许多嘴半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