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俯下身,一只手搭在路明非僵硬的手臂上,另一只手贴在他的额头上,凉凉的。很安心,很怀念。
    “刚才十分钟,你陷入了深度的昏迷,我趁著你没有知觉,对你做了高强度的按摩,你感受到四肢的疼痛是正常的。”
    路明非看到零的额头上渗出汗水,脸扑扑红,但是语气仍然平静:“接下来十分钟,你应该儘量放鬆身体,防止抽筋。”
    “谢谢你,零。”
    “你可以闭上眼睛再休息一会儿。”
    “不用了,我看著你就好,有你在我很安心。”
    舱外的暴雨填满了沉默,零坐在路明非旁边,专注地看著点滴,脸上的红晕一直没有消失。
    隨著船身又一次剧烈的顛簸,底舱的积水已经漫过腰际,漂浮的机油在水面铺开一层七彩的膜。损管木在舱壁的压迫下开始轻微变形,就像快要折断的火柴棍。
    “顶住!换人!”
    变形的舱壁渐渐把木楔顶出来,轮机长熊谷木直顶著支撑木,骨头在巨大的挤压声中格格作响,他已经听不见周围的吼声,只能感觉到冰冷的海水正一寸寸没过他的鼻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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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手们三人一组,两人抵住支撑木,一个人负责轮锤,將楔子打进缝隙。紧张的气氛里,唯一的沟通是短促的单词:“顶”、“锤”、“换人”。
    “咔嚓!”一根承重木不堪重负,尖锐的断茬骇然弹起,扎进了旁边水手的肩膀。
    没等惨叫出声,那水手一头栽进积水里昏了过去。
    “拽他起来!补位!”熊谷木直一把攥住水手的衣领,手臂肌肉暴起,將他丟给后面的人。
    “噗嗤,咳咳!”抽水泵猛地一呛,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抽水泵坏了!”
    “啪”的一声,二號舱陷入了黑暗。
    “短路了!”黑暗中有人大喊。
    “拉闸!快拉闸!咳咳……”熊谷木直在黑暗中喊道,嘴里不小心呛进了江水,“咳咳,所有人员撤到二號舱壁外!封舱!”
    现在没有任何航海技术可言,整艘船就像一只被巨手玩弄的破澡盆,每一次波峰跌落都像是要把龙骨摔成两截。
    “方位180!正下方!它在甩尾,它在製造空化气泡!”
    叶胜趴在控制台上,话说到最后几个字已经含糊,瞳孔开始扩散。
    “叶胜!不准睡!”塞尔玛尖叫一声,猛地扑过去。双手攥住绑在叶胜大腿上的战术止血带,用力一拧绞棒。
    “啊——!”金属柄深深勒进血肉,剧痛像烧红的铁丝捅进神经,叶胜惨叫著仰起头,硬生生从昏迷的边缘被拽了回来。
    “报坐標!继续报!”塞尔玛一边流泪一边大吼。
    底舱裂缝处,曼斯半跪在积水里,胸膛剧烈起伏。
    毫无徵兆的撞击再次来临,曼斯双掌猛拍水面,言灵·无尘之地瞬间成型。
    无形的排斥领域与几十吨的实体撞击力狠狠对撞,主梁发出扭曲的呻鸣,空气中充满了剥落的油漆粉末和飞溅的金属碎屑。曼斯闷哼一声,被弹到了舱顶,然后重重摔在布满碎玻璃的甲板上,吐出一大口带著內臟碎块的血沫。
    上层甲板,二副古纳亚尔一脚踹开卡壳的重机枪。枪管红透了,在雨里直冒白烟。成堆的弹壳顺著倾斜的甲板哗啦啦滚进长江。
    “枪管过热!子弹打空了!”古纳亚尔绝望地大吼。
    亚纪跪在风雨中,双眼因为“炽日”的强光反噬,视线模糊得只能看到晃动的黑影。她把两枚炼金鱼雷抱在怀里,这是最后的重武器了。
    叶胜充血的双眼猛地瞪圆,“右舷!它出水了!直线衝锋!七十节!”
    格雷森绝望地扑向舵轮,却连打满舵的余地都没有。
    “亚纪!扔炸弹啊!”古纳亚尔大吼。
    “退后……”亚纪死咬著嘴唇,在狂风中大喊,“等它贴脸!这是最后的东西了!”
    江水轰然倒卷,龙侍排开水墙,撕破黑夜。七十节的极速让这头巨兽化作重型鱼雷,死亡的窒息感瞬间扼住了所有人的咽喉。
    三十米。
    二十米。
    十五米。
    亚纪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拔出了最后两枚鱼雷的保险销。
    然而,预想中钢铁撕裂的巨响並没有到来。
    “錚——”
    一面散发著刺眼金光的正六边形光盾,毫无徵兆地在龙侍的鼻尖前凭空出现。紧接著,又是两枚叠加。三面两米宽的金色几何光墙,硬生生地楔在了巨龙与摩尼亚赫號之间。
    几十吨重的纯血古龙,以七十节的高速,一头撞在了第一面光墙上。
    “轰!”
    第一面墙与龙鳞一同炸开,金光一闪即灭,暗青色的鳞片如被铁锤砸中的陶瓷般崩解,龙首破障而出。
    速度骤减大半,但余势仍足以撞碎一切。龙侍裹著满身碎鳞与血雾,撞上了第二面金色六边形。
    “咔嚓咔嚓——”
    龙侍血肉与碎鳞扇面喷射,光墙在龙侍扭曲的身躯前再次无声碎裂。
    那足以撞断主龙骨的恐怖力量撞在第三光墙上,巨大的反作用力让这头不可一世的巨兽像一只撞上防弹玻璃的飞鸟,被直挺挺地弹飞回翻滚的江水中。
    所有还在喘气的人,都呆滯地看著半空中那神跡般的一幕。
    风雨交加的夜空下,路明非穿卡塞尔学院校服。他脸色苍白,手背上还贴著止血胶布,他就那样看著撞过来的龙侍,像是看著一只扑向钢化玻璃的苍蝇。
    就在几分钟前,他还在被零按在理疗椅上。濒临休克的耳鸣让他一度分不清自己是在长江,还是在第三新东京市。他恍惚间看见真嗣坐在初號机里怒吼,看见凌波丽抱著n2炸弹自杀式攻击。
    他背著上个世界的记忆归来,为什么还要重演这种荒唐的送命剧本?
    路明非烦躁地嘆了口气,眼底透出极度的倦意与戾气。
    狂风暴雨在靠近他身体半米的地方被无形的力量弹开,一个个金色的正六边形光板在他的脚下依次亮起,又在他走过后无声熄灭,他踩著金色的阶梯,挡在了残破的摩尼亚赫號与那头正在水中翻滚哀鸣的巨龙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