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平躺在放倒的航空座椅上,身上盖著零递过来的羊绒薄毯,眼睛直愣愣地看著舷窗外的夜航灯,一闪一闪。
    他就是毫无睡意。
    零已经闭上了眼睛,她蜷缩在宽大的真皮座椅里,胸口隨著轻微的节奏起伏。隨著飞机轻轻地顛簸,她的脑袋一歪,白金色的长髮散落下来,几缕发梢隨著呼吸在脸颊边缘微微颤动。这样不设防的零,看起来像一只蜷著身子的小仓鼠。路明非鬼使神差地摸出手机,偷偷按下了快门。
    他悄悄地掀开了毯子,赤著脚踩在厚实柔软的地毯上,无声地挪到了客舱角落的小型胡桃木写字檯前。
    写字檯上摆放著一本印有世界树半朽徽记的便笺本,旁边是一支万宝龙钢笔。
    路明非轻轻拉开真皮软椅,扭开桌子上的檯灯,拔出钢笔的笔帽,將便笺本翻开到第一页平摊在桌面上。
    他好想说些什么,好想跟过去的人说些话,可是世界將他们分隔开,那些人只留在了路明非的回忆里。
    说话的对象听不见,那就用笔把心里的话写出来。
    犹豫了许久,不知从何写起,终於,一滴墨水坠落,在纸页上晕染开一小片黑色的水渍。
    路明非看著那块水渍,终於落笔。
    “美里小姐,我今天喝了红茶。”
    他写下了第一行字,手腕因为肌肉的酸痛而带著一丝颤抖,导致字跡歪歪扭扭的。
    “是一个一百多岁的老头请我喝的。如果是你在这里,不知道你会是惊嘆生命的奇蹟,还是抱怨这里没有啤酒供应。”
    “他请我喝红茶,是因为我打了一头怪兽。这个怪兽你也很熟悉,不是使徒,是龙,按照你们熟悉的说法,就是多拉贡。”
    “在这个世界打仗,比在你们那里轻鬆多了。不用担心机体暴走,不用担心神经连接中断。我在这里大杀四方,救下了两个很好的人。”
    “但是美里小姐,这个世界本来没有at力场的存在。那天你解开我的dss项圈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身体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路明非看了一眼还在熟睡的零,他换了一张纸,写给綾波。
    “丽。”
    “她和你一样不爱说话,脸也是冷冰冰的。但她对我很好,虽然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但是我觉得她是真心的,这就够了。
    “不用担心我在这里是一个人。我找到了可以並肩战斗的人,他们信任我,我也信任他们。丽,我找到自己的羈绊了。”
    然后是那个和他最像的少年。
    “真嗣。你绝对想像不到我在这个世界的待遇,我在这里吃香喝辣,香车美女一大堆,走到哪儿都有人喊我『s级』。你羡不羡慕?在这个世界,我才是使徒,本地的土著龙在我面前全是渣渣。哈哈。”
    “哦,对了。上个月我去了一趟箱根。这里的箱根没有第三新东京市,地下也没有nerv总部,没有初號机,也没有你们。”
    “我当时挺绝望的,我觉得和你们经歷的一切,就像一场根本不存在的梦。我甚至想过,是不是我死在第三次衝击里了,现在这一切其实是我临死前的走马灯?”
    “但是今天,在水下的时候,那头怪物试图用幻觉来噁心我。它变成了美里小姐、变成了丽、变成了你,最后变成了明日香。它想用你们的脸来骗我,想要我解脱。”
    “可是它根本不懂你们。”
    路明非闭上眼睛,再次落笔,字跡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用力。
    “最后,明日香。笨蛋。”
    “本大爷现在可是被整个学院公认的s级魔王了。我活得很好,比任何人都好。今天有个笨蛋女孩被怪物控制著割断救生索,我抓住她了。因为她让我想起了你,我以前不敢说,但是你就是个大笨蛋,看著笨蛋死是犯罪的!”
    “我会听你的话,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这里有一群把屠龙当成社团游戏的小孩,他们很幼稚,也很吵闹。但我看过真正的地狱是什么样,所以我决定看著他们。只要我还站在这里一天,我就不会让这个世界走向那个该死的结局。”
    “所以……你们在那边,也要好好的。”
    纸张只剩下最后一点空白。
    “綾波。”
    “在船舱的时候,我看到你了。”
    “谢谢你保护我,谢谢你一直都在。”
    路明非小心翼翼地將这几页纸撕了下来。將其对摺几次,沿著边缘仔细地压平,叠成一个纸块。
    然后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一个钱包,翻开钱包最深处的拉链夹层,將叠好的小纸块塞了进去。
    他靠倒在椅背上,仰起头看著机舱昏暗的天花板,把钱包放在自己的胸口上,用双手紧紧捂住。
    他顿时觉得胸口暖暖的,身体前所未有地放鬆下来。
    从此以后,那些记忆不再是勒紧他脖子的绞索,而是他隨身携带的护身符。
    他关掉檯灯,重新走回自己的座椅,经过零的沙发时,他微微弯腰,替女孩將滑落到腰间的毛毯重新往上拽了拽,盖住了她的肩膀。
    路明非重新躺回宽大的航空座椅里,拉过羊绒薄毯盖住自己。
    零看不到路明非在信纸上写了什么。
    但从路明非坐到写字檯前开始,她就醒著。
    他写字的时候表情一直在变,有时候嘴角翘起来,有时候皱著眉,有时候停下笔盯著纸面发很久的呆。写到后面,他的手腕开始在抖,字跡用力得像是要把纸戳穿。
    再后来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零从没见过路明非这么放鬆的样子,像是攥了很久的拳头,终於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鬆开了。
    她低下头,看著肩头毛毯的边角。路明非指尖刚捏过的地方,羊绒还残留著一点微薄的体温。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在那道褶皱上摩挲。
    零转过头,对著舷窗里的少女,试著牵动嘴角。
    窗外,云海被晨曦镀上了一层壮丽的碎金。
    路明非终於踏上了真正属於他的,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