內史府,辰时三刻。
    鲁戈的马车比王賁早到了半炷香。
    他到的时候,內史府门前还算安静。
    两个守门属吏见了他的將旗,腿软了一瞬,还是硬著头皮迎上来。
    “鲁將军,丞相正在……”
    “让开。”
    鲁戈从车上跳下来,甲叶哐当响了一路,手里攥著那份画满炭条痕跡的帛卷。
    两个亲兵自觉地跟在后面,把府门堵了个严严实实。
    属吏还想拦,鲁戈已经迈过门槛了。
    他走到正堂廊下时,后面传来车轮碾石板的声音。
    王賁的马车从东侧巷口拐出来,直衝到府门前,马还没停稳人已经跳下来了。
    两队亲兵在门口碰了个面对面。
    鲁戈的亲兵把手按在刀柄上,王賁的亲兵往前跨了半步,铁臂甲在晨光里反了一道白光。
    “让路。”王賁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脚步不停。
    鲁戈的亲兵偏了偏头,回头看了自家將军一眼。
    鲁戈头都没回,已经进了正堂。
    王賁三步並作两步跟进去。
    两队亲兵在门口对峙了三息,谁也没让谁,最后各退半步,堵在门槛两侧。
    府门外路过的百姓探头看了一眼,脚步加快跑了。
    正堂,李斯坐在案后。
    脸色还是青白的,嘴唇乾裂,右手肘撑著案角,左手按著一摞竹简。
    面前摊著首科名额分配初案,三百人的去向写得清楚楚。
    县衙一百二十,仓曹八十,內史府属吏六十,余四十待定。
    他还没吃早饭。
    鲁戈进来的时候没行礼,一屁股坐在案前的条凳上,把那份帛卷拍在案面上,声音震得茶碗盖跳了一下。
    “李斯!算筹科第三题你看过没有?”
    李斯的目光从帛卷上扫过,没接话。
    鲁戈手指戳著上面那道粮仓运损的题目,“能答出这个的人,凭什么全塞到县衙去?边军的粮草年出错,去年陇西饿了三天,你知不知道?”
    李斯抬眼看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来得及开口。
    王賁已经跨进来了。
    他没坐,站在案侧,从腋下抽出一卷竹简,啪地展在案面上。
    竹简上密麻写满了字,是那份著名的八百字军情急报,旁边用硃笔標了七处关键信息的位置。
    “文书科前十名,划归军府。”王賁的下巴抬著,语气不是商量。
    鲁戈扭头瞪他,“你排老几?边军的粮草……”
    “粮饿不死人。”王賁扫了他一眼,“情报延误能死一军。”
    “放你娘的……”
    “够了。”
    李斯的手掌压在案面上,声音不大,但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时候,堂內安静了。
    他咳了一声,从嗓子里压出来的,带著沙哑。
    “首科三百名额,分配初案已呈陛下,尚未批覆。二位来得早了。”
    鲁戈不吃这套,手指还戳在帛卷上,“初案里有边军的份吗?”
    李斯没答。
    鲁戈往前探了半个身子,“有还是没有?”
    李斯的目光平扫过去,落在那份初案上。
    县衙一百二十,仓曹八十,內史府六十,余四十待定。
    没有边军,鲁戈看见了。
    他的手掌在案面上拍了一下,茶碗盖这次直接跳开了,滚到案角掉在地上,碎成两瓣。
    “李斯!你……”
    门外传来甲片碰撞声。
    鲁戈和王賁同时转头,蒙恬出现在门框里。
    他目光把堂內三人扫了一遍,然后走进来。
    从袖中抽出一份竹简,递到案上。
    竹简展开,笔跡工整,条目分明。李斯低头看去,“北境长城沿线十七处关隘缺吏清单。”
    蒙恬的声音不高,“缺额四十六人。”
    他伸手,指尖点在第三列那些用硃砂標註的条目上。
    “標急者十一处。其中三处,主吏已空缺超过三月,粮秣輜重全凭伍长口算调配,上月函谷以北差点断粮。”
    堂內安静了三息。
    鲁戈先开口,声音压低了半分,但那股火气还在。
    “边军的人,你也敢截?”
    蒙恬抬眼看他,没答。
    北境长城沿线也是边军体系,只不过不归鲁戈管。
    鲁戈心里清楚,嘴上较劲而已。
    王賁盯著那份清单,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偏头看了眼自己那份竹简,军府文书吏需求,十二人。
    加上鲁戈要的五个算筹人才,蒙恬的四十六……
    李斯显然也在算同一笔帐。
    他把三份需求拢在一起,左手按著,右手的指尖从数字上逐一划过。
    县衙一百二十,仓曹八十,內史府六十。
    鲁戈要的边军后勤,至少二十。
    王賁要的军府文书,十二。
    蒙恬的北境,四十六。
    加起来,三百三十八。
    首科只有三百人。
    李斯把手从竹简上收回来,靠在案后,闭了眼,“三百不够。”
    三个字,很轻。
    鲁戈、王賁、蒙恬同时看向他。
    李斯睁开眼,目光从三人脸上逐个扫过。他没有解释,把三份需求叠在一起,用镇纸压住,手指在案沿敲了一下。
    “需奏请陛下,扩额。”
    ……
    章台宫,辰时。
    嬴政坐在御案后,面前摆著三份竹简,分別是李斯、少府令、廷尉属吏呈上的考场流程初擬。
    三份竹简,三套方案。
    李斯的方案写得最细。验籍需提前三日到內史府登记,核验户籍与领册编號,確认无误后方可入场。
    问题是三百人同日验籍,內史府属吏不够用,排队能排到城门口。
    少府令的方案侧重考场布置。
    他擬了两种隔席方案:木板隔断,或布帘遮挡。木板费工费料,布帘怕有人用刀割开偷看。
    廷尉属吏的方案最短,只有一条:搜身,但怎么搜、谁来搜、搜到什么程度算违禁,一个字没提。
    三人站在案前,已经议了半个时辰。
    “验籍若只设一处,三百人排至午后未必能验完。”
    李斯开口,“臣建议分设三处,按编號分流。”
    少府令接话:“分设三处,每处需配属吏四名、记档吏二名,共需十八人。臣的属吏本就……”
    “搜身呢?”廷尉属吏插进来,“若不搜身,夹带入场如何查?搜到何处为止?脱衣否?”
    李斯皱眉:“科举取吏,非审犯人,脱衣有辱斯文。”
    “不脱衣,藏帛条於腰带內……”
    “够了。”
    嬴政开口,殿內安静。
    他站起来,没说散会,也没说继续,绕过御案往殿门走。
    三人对视了一眼。
    嬴政的脚步没停,走出殿门,转向西廊。
    方向很明確,甘泉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