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余音未散,考场內一片死寂。
    书吏推著独轮木车,沿著笔直的通道快速前行。
    木车上架著两个半人高的大木桶。
    盖子掀开,一股刺鼻的酸臭味混著麵粉发酵的气息冲天而起。
    那是少府工匠熬了一夜的粗製浆糊。
    右监跟在车后,手里提著一把排刷。
    走到丁字区末尾,停在一名世家子弟的案前。
    这是荀氏的旁系,荀旷。
    荀旷双手紧紧按著案几边缘,指节发白。
    他的《文书》卷已经写完,字跡工整。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在卷首姓名栏的左下角。
    那里,他用笔尖极轻地挑出了三朵微不可察的梅花暗纹。
    这是荀氏长辈花了三百金,与內史府两名主阅官定下的死契。
    只要阅卷时看到三朵梅花,这篇卷子就是上等。
    右监伸出手,一把抽走荀旷案头的卷子。
    “姓名栏向內折。”右监嘴里念著口诀,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卷面右侧那条留著姓名、籍贯的空白处被翻折过来,盖住了正面。
    右监將排刷探进大木桶,蘸满粘稠发黄的浆糊,对著折页狠狠刷下。
    “啪。”
    粗糙的浆糊糊满折页边缘。
    右监双手一压,折页死死粘住主卷。
    紧接著,隨行的书吏掏出一枚方印,在摺叠处的缝隙上重重盖下。
    朱红色的骑缝官印,一半在折页,一半在主卷。
    荀旷眼睁睁看著自己精心绘製的三朵梅花,被那层厚重发黄的浆糊彻底封死,连一点墨跡的影子都没透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张了张嘴。
    “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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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名黑甲军士长戈一横,戈刃差点切在荀旷的鼻尖上。
    荀旷咬破了嘴唇,瘫坐回蒲团。
    这可是三百金啊,好在自己还有后手。
    这一幕在三百一十二个隔间外同时上演。
    书吏和右监毫不留情,不管你卷面上写了什么锦绣文章,也不管你留了什么隱秘记號。
    摺叠、刷糊、压死、盖印,一套动作只需三息。
    一炷香后。三百一十二份考卷全部变成了一根根只有编號、没有姓名的厚重帛卷。
    “入箱!”
    李斯立於高台,声音传遍考院。
    八个纯铁打造的大箱子抬入场中。
    密封的帛卷被分科投入,锁头扣上,钥匙直接由蒙恬收进怀里。
    粗大的封条贴住锁眼。
    两百秦军锐士持戈护卫,铁甲鏗鏘,护送铁箱直奔廷尉府后院。
    ……
    廷尉府,后院。
    三百名从少府、內史、廷尉三衙抽调的底层书吏,已经端坐了一整天。
    没人知道他们被关在这里干什么,四周站满了持刀甲士。连茅厕都有人盯著。
    铁箱抬入院中。
    李斯跨步走上台阶,夜风掀动他的黑色大氅。
    “开箱。”
    蒙恬拿出钥匙,扯掉封条,铁锁落地。
    李斯目光扫过下方三百名书吏,开口,声音在夜色中冷得掉渣。
    “每人一桌,双人互盯。案上有硃砂红墨,有统一白帛。你们的任务,是將发下来的原卷,原封不动地誊写到白帛上。”
    底下三百书吏神色肃然,大气不敢出。
    “字跡,必须用秦篆正字,不许连笔,不许草书。”
    李斯的音量拔高了一寸,“最重要的一点,原卷上的涂抹、墨渍、污点、甚至是任何不属於字的痕跡,一律不许誊画,只抄文字!”
    底下有人忍不住抬头。
    李斯盯著那人,“你们抄出来的卷子,叫做硃卷。硃卷上除了答案文字,再有任何多余的墨跡。”
    他停顿了一息,“斩断右手。”
    冷汗湿透了三百书吏的后背。
    木匣打开,分卷开始。
    原卷被称为墨卷,送到书吏案头。
    书吏甲颤抖著手,翻开一份《律令》卷。
    这是孟氏二等门客的卷子,卷面极其整洁,行文流畅。
    书吏甲拿起红笔,开始用標准的秦篆誊写。
    写到第三行,第七个字法字。
    书吏甲停住了笔。
    他在原卷上看到,法字的右下角,有一个极微小的黑点。
    顏色似乎比周围的墨跡深一点,带著点青灰色。
    这是孟氏在市面上重金收购的青金石粉,混在墨汁里。
    哪怕糊了名,只要主阅官看到这个带青金石粉的墨点,就会知道这是自己人。
    书吏甲想起了李斯刚刚的话。
    “遇墨渍、涂抹,一律不许誊画。”
    他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心里暗骂少府发的什么烂笔烂墨,掉渣掉成这样。
    红笔落下,標准的小篆法字跃然纸上。
    没有黑点,没有青金石,乾乾净净。
    世家准备的第二道防线,在这个只懂低头抄写、为了保住右手和全家性命的底层书吏手里,灰飞烟灭。
    整个廷尉府后院,只剩下笔尖摩擦帛面的沙沙声。
    机械,冷酷,无坚不摧。
    半个时辰后,第一批硃卷誊录完毕。
    “对读!”
    两人一组,一人拿墨卷念,一人看硃卷对,一字不差。
    “收卷!墨捲入库,加贴三道封条,无陛下詔令,任何人不得开启。”
    硃卷堆叠,加盖誊录查验的印章。被装入没有任何標识的红漆木匣。
    ……
    子时,內史府前堂。
    灯火通明,三十个火盆將大堂烤得闷热。
    三十名阅卷官按科目分坐在五张大案后。
    这些人里,有一半是世家出身,另一半是法家门徒。
    在此之前,几名世家出身的主阅官还在互相交换眼神。
    他们心中有底,暗號、墨点、避讳字,只要看到了,就能捞人。
    “送卷。”
    李斯迈步入堂,身后跟著十名廷尉府军士,手里捧著红漆木匣。
    木匣打开。
    所有的卷子,全是大红硃砂誊写。
    字跡,全是一模一样的標准秦篆正字。
    没有姓名,没有籍贯,没有梅花,没有特殊墨点。
    甚至连平时学子为了避讳先王名讳空出的半格,都在誊录时被书吏按照李斯的死命令,全部拉平补齐。
    世家主阅官的脸色,瞬间白得像一张纸。
    这看什么?
    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红顏色,一模一样的格式。
    连一张卷子是男是女是老是少都分不出来,怎么找暗號?!
    李斯走到主位坐下,目光冷冷扫过下方僵住的眾官。
    “阅卷吧。三日內,出放榜名单。每份卷子需三人传阅,取中等定阶。如有异议,当堂驳回。”
    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
    三十名阅卷官只能低头,翻开那些冷冰冰的硃卷。
    时间一点点流逝,堂內只有翻动帛书的细微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