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两秒,弯腰把她抱起,脚步沉稳,穿过浴池门。
    水声哗啦。他一手托她膝弯,一手扶她背脊,动作利落,没有多余停顿。掌心温热,指腹略粗,沿著她肩线往下推,力道匀称,节奏分明。搓澡巾沾了皂液,在她手臂外侧慢慢打圈,再滑向腰侧……不是刮,是揉;不是撕,是带。
    她伏在他胸前,下巴搁他肩头,眼睛半睁,盯著他垂下的睫毛。
    那五道红印还在,边缘微肿,泛著浅浅血丝。他绕开了,手挪到她肩胛下方,换了个角度,力道更轻。
    她忽然觉得痒,又不是真痒,是皮肉底下泛上来的一阵麻,顺著脊椎往上爬。
    她没动,只把脸埋得更深些。
    “该搓了。”
    他开口,语气没什么起伏。
    下一秒,她已被稳稳托起,横抱过去,放在搓澡床上。
    “你给我洗,真舒服。”
    她搂著他脖子,说话时气息拂过他耳根。
    他没应声,只將她放平,抽走她腕上的湿毛巾,重新抓起搓澡巾。
    她眼皮一跳,呼吸屏了半拍,身子绷直,却没缩。
    搓澡巾落下来时,她下意识绷紧脚趾。
    可那力道没来……
    是轻的,缓的,像棉布裹著砂粒,在她背上缓缓打转。灰垢捲成细条,从她肩胛骨缝里浮出来,一缕一缕,被水冲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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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南方人,从小泡汤,但从没让人搓过。四九城几年,也没试过这一遭。
    此刻全副身家都摊在这张窄床上,泥垢堆叠多年,一搓就掉,一掉就红,一红就羞。她偏过头,脸颊贴著冰凉的竹蓆,耳根发烫。
    陈枫没看她。
    他低头,手腕转动,指节压在她肩胛內侧,用掌根推著往下走,力道不松不紧,像在调试一把老琴的弦。
    等她翻过身,仰躺著,眼皮已快黏上,呼吸绵长。
    “该按摩了吧?”她眯著眼问,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
    “嗯。”
    他应完,抱她去冲水。水流过她背脊,那五道红痕被冲得更显眼。他拿干巾吸水,动作不急不躁,擦到伤口边缘时,手指悬空半寸,只用巾角虚盖过去。
    擦完,他把她放在按摩床上,盖好浴巾,转身出门。
    冷风扑面而来。
    月光泼在青砖地上,亮得刺眼。
    他仰头看了会儿,喉结动了一下,转身回屋,取了药罐。再进来时,步子比先前稳,眼神也清,像刚磨过的刀刃,寒而不露。
    “咔嗒。”门合上。
    “回来啦?”她立刻扬起脸,笑得眼角弯起细纹。
    他没接话,拧开药罐,挖出一坨膏体,指尖温热,抹在她伤处。
    “嘶……”她倒抽气,又立刻咬住下唇,抬眼看他。
    他正低著头,视线落在她背上,手没停,药膏匀开,凉意渗进去,火辣辣的疼慢慢退成一阵钝麻。
    她嘴角还掛著笑,眼里却空了一瞬。
    药罐搁在床沿,“咣当”一声轻响。
    他跨腿上床,双膝抵住她腰侧,手掌覆上她肩头,拇指按进斜方肌起点,缓缓下压……
    力道沉,准,稳。
    避开伤口,却没避开她。
    指尖稳准地落在每一处穴位与经络交匯点,力道层层递进,不疾不徐。
    陈枫的推拿手法,乾净利落,毫无拖沓。
    白玲喉头一紧,差点失声。
    太鬆快了。
    比先前替她擦身时更熨帖,更沉实,几乎要把人从骨头缝里托起来。
    她没忍住,脱口而出:
    “阿枫,陈依她们……真好啊,天天都能让你按一按。”
    “我以前……从来没试过。”
    话音未落,陈枫手下忽地一顿。
    他没应声,只垂著眼,指节微收。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
    “还记得咱结婚刚满七天那会儿么?”
    白玲心头一颤。
    她听得出这语气……只要他翻旧帐,十有八九,是她自己埋下的刺。
    她吸了口气,声音发紧,却把话说得清楚:
    “我想听你说。”
    “啪。”
    陈枫翻身下了按摩床,一步跨到床边,伸手攥住白玲右脚踝。
    拇指压上足三里,轻重错落,一下,两下,第三下稍重。
    白玲身子一软,脚趾蜷了蜷。
    “那天中午,我提著饭盒去局里找你。”
    “正赶上你接了个案子。”
    “抓燕七,对吧?”
    “我一听这名字,就琢磨,怕是个练家子。”
    他说到这儿,手腕一旋,白玲整个人被带得侧翻过去,轻轻落在软垫上。
    她低呼一声,抬眼看他,又迅速垂下。
    她想起来了。
    “我怕你吃亏。”
    “江湖上混的,手脚不乾净,心也不一定稳。”
    “我就说,跟你们一块儿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侧脸。
    白玲睫毛一颤。
    “你当时火气挺大。”
    “看都没看我,拧著眉甩过来一句……”
    “『我去办案,你跟著干什么?添乱?』”
    “又低头瞅了眼我拎的饭盒,补了一句……”
    “『这是抓凶徒,不是陪你谈恋爱。』”
    “呵……谈恋爱。”
    他指尖停在小腿外侧,力道未减,语调却淡了下去。
    白玲把脸埋进小臂,肩膀绷著,没动。
    “后来你大概也觉出不对劲,摆摆手说……”
    “『车里没座了,別耽误事。』”
    “让我別添乱。”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窗缝。
    可白玲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闷得发疼。
    她记得那天。记得自己嫌他碍事,记得自己急著赶人,记得那句“添乱”脱口而出时,连眼皮都没抬。
    “我当时有点愣。”
    “寻思著,前头几个月,我跟著你们跑现场,少说也有十几回。”
    “我不是编制里的人,可帮你们盯线索、堵后门、压伤员、送药包,哪次落下过?”
    “怎么突然之间,连车上腾个空位都难?”
    “现在明白了……在我媳妇心里,我大概连个轮岗的同事都不如。”
    “还有那个『添乱』……”
    “原来我替你挡过刀、扶过倒地的辅警、给中暑的队员灌过藿香正气水,全算瞎忙。”
    他鬆开她脚踝,倒出药油,掌心抹匀,顺著小腿往上推。
    动作依旧熟稔,力道依旧精准,可那双手再没半分温度。
    白玲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