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浓重,祠堂里隱约传来一声闷响,像木棍敲在蒲团上,又像谁重重坐下的动静。
    没人再说话。
    心里一阵敞亮!
    就在徐耀家,陈山河又跟徐耀妈痛痛快快聊了半晌。
    直到陈依在门口不耐烦地催了一声,才跟著她回了家。
    可刚踏进院门,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撞见两个女人……正站在堂屋门口,和陈依说著话。
    也是陈枫的。
    他第一反应是:
    我靠!阿枫真行!不愧是我一手带大的!
    念头刚落,脑子一转,立刻想到陈依。
    人僵住了。
    第二反应紧跟著冒出来:
    陈枫!你他妈真该死!
    陈山河牙关咬紧,胸口起伏。
    一边恨得发烫,一边又忍不住挺直了背。
    恨的是……里头有他亲闺女;更恨的是……陈依居然跟她们站一块儿,说笑自然,一点没彆扭。
    谁受得了?
    真没人受得了。
    “祠堂!”
    他一抬手,声音不高,却没商量余地。
    陈枫没吭声,低头跟著进了祠堂,直接在陈枫爹娘遗像前跪下。
    “噗通。”
    棍子扬起,落下……
    “啪!”
    陈枫身子一绷,倒抽一口凉气。
    那棍子抽得准,不伤皮肉,专打筋骨,疼得钻心。
    “阿枫,你到底图什么?”
    陈山河把棍子拄在地上,盯著他问。
    “我……”陈枫嘴唇动了动,垂下眼,“对不起,师父。”
    “你对不起我?”陈山河忽然嗓音一沉,“你是对不起阿依!”
    陈枫闭了嘴。
    “啪!”
    又是一棍,比刚才还重。
    他没出声,连气息都压住了,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你说,阿依怎么办?”
    “我把人交给你了。”
    “现在呢?”
    “你告诉我,她算什么?”
    陈枫喉结动了动:“我永远不会伤师姐。”
    “不会伤?”陈山河冷笑一声,棍子再次扬起,“啪!”
    “那你现在乾的叫什么?”
    “人是你碰的,心是你收的,人也是你留下的……还留了一串!”
    “啊?”
    “你要当皇帝?”
    “要不要我给你搭个后宫?”
    陈枫没抬头,也没应。
    陈山河攥著棍子,指节发白。
    静了几秒,他忽然鬆了劲,深深吸了口气。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我离婚了。”
    “不过……离那会儿,师姐还没来。”
    “我救了个姑娘,叫丁秋楠。”
    “闹离婚那段日子,她天天守著我。”
    “离完婚,还是她把我拉回来的。”
    “我推不出去……就点了头。”
    话到这儿,他顿住。
    陈山河没打断。他懂。男人嘴软的时候,有人递水,他哪敢撒手。
    尤其那人还漂亮、还温热、还一步不退。
    “唉……”他提了提棍子,最后慢慢放低,“另一个呢?”
    “徐紫苑。”
    “也是离婚那阵子找上我的。”
    “我说,你要是能弄辆摩托车来,我就认你。”
    “本想著她一个姑娘家,一听就嚇退。”
    “结果她真去了。”
    “一个人坐飞机,跑三个国家,托家里关係,绕了几万公里,硬是把车开回来了。”
    “我不知道她多爱我。”
    “可她推著车站在我家门口那天……”
    “我捨不得说『不』。”
    陈枫声音低下去,手指抠著青砖缝。
    陈山河没接话。
    过了会儿,他眼皮一掀,忽然问:“车呢?”
    “车库停著呢!师父,那车不行,我正改……呃……”
    陈枫话刚起头,瞥见陈山河脸色,立马收声,脖子一缩,重新盯住地面。
    “……”
    陈山河望著跪在地上的陈枫,目光停顿片刻。
    那孩子低著头,膝盖压著青砖,肩膀微塌,可眼神却亮得异样……盯著院角那辆摩托,像盯著失而復得的旧玩具。
    陈枫从小不闹,话少,做事稳,连笑都收著三分。陈山河教他扎马步、拆枪、辨草药,却从没见他为哪样东西眼睛发亮过。直到今天。
    摩托车是缴获的,漆皮刮花几处,车把上还沾著泥点。陈枫伸手摸了摸油箱,指腹蹭过冷铁,喉结动了一下。
    陈山河嘴角一松,又很快绷住。
    “后晌让阿枫骑回去。”
    他心里默念,“我得试试这铁驴子到底多衝。”
    可一抬眼,又见陈枫跪得歪斜,手肘撑著膝盖,眼睛斜瞟摩托,活像偷糖被逮住的半大孩子。
    脸就沉了下去。
    “以后怎么打算?跟谁成家?”
    陈枫没抬头,声音平直:“师父……我可能,不结婚了。”
    陈山河喉咙里滚出一个字:“你……”
    话没出口,他忽然顿住。
    陈枫侧脸一瞬的僵硬,眉心极快地蹙了一下,又鬆开。那点情绪像水滴进沙里,没声儿,却沉得实在。
    不是挑花了眼,也不是心野了。
    是心里那根线,断过一回,再接不上了。
    “阿枫……唉。”
    陈山河没再说下去。
    陈枫却抬起头,目光清亮:“师父放心,师姐她们,不会没名没分。”
    “我查过了,国外有些地方,一夫多妻合法。”
    “证,我会领。一个不少。”
    陈山河盯著他:“那你心里认这个婚么?”
    陈枫脸上的笑倏地没了。
    头又低下去,手指无意识抠著砖缝。
    陈山河没催。他看得懂……证能盖章,婚宴能摆,可陈枫再不会把“婚姻”二字当回事了。法律管得了户口本,管不了心门关没关严。
    “阿枫。”
    他声音放低了些,“我带你长大,也当你半个爹。”
    “丁秋楠、徐紫苑,我都见过。人好,利落,有脑子。”
    “你能叫这样的姑娘跟你走,我脸上有光。”
    顿了顿,他转向陈依的方向,声音沉下来:
    “可阿依是我闺女,是你师姐。”
    “从前的你,我信得过。”
    “现在的你……身上带著疤,心口捂不热,我怕她靠太近,烫著自己。”
    说完,他直视陈枫:“我就问一句……”
    “要是她们全掉水里,你救谁?”
    陈枫没眨眼,答得乾脆:“我不救。”
    “我跳下去,一起沉。”
    “一个人活不成,那就一块死。”
    陈山河没应声。站了许久,忽然转身往外走。
    “今儿夜里,跪这儿。”
    “明早再回屋睡。”
    门帘一掀,人就出去了。没说对错,也没说行不行。
    陈枫笑了笑,应道:“好。”
    ……
    天刚亮,丁秋楠和徐紫苑蹲在炕沿边,一人捏著药瓶,一人托著陈枫的腿。
    “枫哥,疼不疼?”丁秋楠眼圈泛红。
    “疼?”陈枫晃了晃脚踝,“跪爹娘,跪得再久,也是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