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渡就知道他没明白,也不知怎么解释了,站起身,“之一先休息,等陈生生熬好药送过来,我去看看两个孩儿。”
    他说完,没等苏之一反应过来,转身就往外走,步子很快,竟有些落荒而逃的意味。
    苏之一靠坐在床上,看著主人的背影就这么消失在门帘后面,愣了许久。
    主人这是……生气了吗?还是自己学得太差了?
    可话本子上明明就是这样写的。
    他果然是不会討主人欢心。
    ……
    苏无渡出了正殿,却没有去看两个孩儿,廊下风有点凉,他独自站了一会儿。
    苏之一那副半懂不懂的模样,竟比明晃晃的撩拨还要让人难耐。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刚刚好每一点都长在了他的喜好上。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风一吹才勉强清醒些。
    好不容易平復了心绪,想回內室去,却见周管事脚步匆匆,一看见他,走到近前躬了躬身。
    “阁主,武林盟主的长子胡阿澈来了,说是想见您。”
    “一个人来的?”
    “还带了几个僕从,留在山门外了。”
    苏无渡倒没怎么意外,“他人现在在哪?”
    “正在前厅等著呢。”
    苏无渡頷首,“我知道了,这就过去。”
    等到了前厅,胡阿澈正坐在客位上,面容狼狈,神情焦躁,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
    一见他进来,胡阿澈猛地站起身,脸色变了变,大约是想起这人前段时日还绑了自己一回,眼底带著几分惧意。
    但他还是壮著胆子开口了,声音有些抖:“我爹是不是在你这?”
    苏无渡一时没回话,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把人嚇得往后退了半步,肩膀都缩了一下。
    苏无渡觉得好笑,没理他,径直走到主位,靠进椅背里。
    “胡公子坐下说,何必这样著急。”
    胡阿澈为数不多的胆气早就散了,蔫头耷脑地坐回椅子上。
    “我们找了好些时日,都没找到我爹。那日只有苏阁主的人在……”
    他抬起眼,带著几分试探,“是不是你先找到人,把他带回烟雨阁了?”
    苏无渡端起茶盏慢慢抿了一口。
    “说话要讲求证据,这件事我烟雨阁才是受害一方,是胡盟主覬覦我烟雨令,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跌下水失踪。”
    他放下茶盏,看著胡阿澈,“怎么现在还倒打一耙,找到我头上来了?”
    胡阿澈自觉理亏,沉默了一会儿,才又开口:“武林盟现在上下乱成一团,都在找我爹,还有其他门派也来问他的去处……”
    他目光里带著几分恳求,“那日只有烟雨阁的人在,我想著苏阁主或许知道……”
    “那日令尊被衝下河道,水流湍急。”苏无渡语气淡淡的,“或许已经死了呢?还是该早早预备后事才是正经。”
    “你怎么能这样说话!”胡阿澈一下子急了。
    苏无渡面色沉下来,“胡公子是以为我烟雨阁好欺负么?”
    他每个字都带著冷意,“你武林盟来抢我的东西,我没有迁怒於你,已经是仁至义尽,居然还敢找我要人?”
    胡阿澈被他这面色嚇了一跳,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不敢吭声了。
    苏无渡也没了耐心。
    “我烟雨阁被伤的人也不在少数,留下许多烂摊子处理,胡公子请回吧。”
    他说著就站起身,准备离开。
    “苏阁主。”胡阿澈这时候却又开口,声音有些涩,“卿卿是不是你安排的人?”
    苏无渡脚步一顿,他没想到这人居然还有这样的脑子。
    “嗯?”他转过身,面上不动声色,“胡公子何出此言?那不是你的好友么?”
    “……我早发现他不对劲了。”胡阿澈回忆著说:“有一回见他偷偷摸摸从我爹书房里出来,看见我,脸色都变了,险些被人发现,还是我为他遮掩过去的……”
    他顿了顿,“我问他进去做什么,他说是迷路了。”
    苏无渡不置可否,“你们武林盟的事,本阁主怎么知道。”
    胡阿澈难得没有被他带偏。
    “前段时间,卿卿突然说想去江南游玩。我答应了,带著他和寧寧出了碭山。”
    他看著苏无渡,“走了没多久就遇见劫匪,那一伙人別的不要,专抢寧寧。我拼了命护著她,后来自己却被掳走,可没想到——”
    他的声音低下去,“没想到还是在那山谷里看见了寧寧。”
    那一刻的震惊与恐惧难以用语言形容。
    “我的確吩咐人去借令千金一用,绑你不过是顺带,后来不也把孩子好好地交还了么。”
    胡阿澈却摇头,“等我带著寧寧回去,卿卿虽然看著著急,可真失了孩子也不该是那样——”
    “怎样?”
    “像是演出来给人看的一样。”
    他抬起眼看著苏无渡。
    “这难道不是苏阁主一早便和卿卿安排好的吗?”
    苏无渡见他已经猜到了,也懒得再替人遮掩,总之他只是个局外人。
    “胡公子好生聪明。”他语气隨意,听不出是夸还是讽。
    胡阿澈得到肯定的答覆,整个人彻底消沉了,肩膀塌下去,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
    “原来真的是这样……”他喃喃地自言自语。
    这段时日他一直不敢问卿卿这些话,他怕问了,得到的答案是自己不想听的。
    可是一直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口,现在从別处求证了,虽然在意料之內,可还是有些难以接受。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了从前的天真少年气,只剩下一片木然。
    “那我就先告辞了,此番是我武林盟对不住烟雨阁,若我爹真的在你手上……请苏阁主让他走得痛快些吧。”
    他站起身,也不管苏无渡答没答应,自己转身往外走。
    在门槛处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苏无渡看著那道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外,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
    也是个可怜人,生在这种地方,却长成一副单纯的性子,先被亲爹放弃,又被所爱之人欺骗,也不知还有没有心气撑下去。
    胡阿澈和卿卿,怕是无论如何都回不到从前了。
    一个被牵连流落烟花之地险些丧命,一个被最信任的人欺骗至此。
    就算还在一起,心里也永远有一道裂痕。
    苏无渡收回目光,不知怎么就想起苏之一。
    那个人从来不会骗他。
    问什么答什么……连看个话本子都藏不住。
    他想,自己运气还算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