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无渡靠在车壁上,胸口插著一枚暗器。
    那暗器不知什么时候漏进马车的,正正没入心口位置,血一直往外涌,染红了一大片。
    他的面色苍白,嘴唇也没了血色,看见苏之一进来,勉强抬了抬眼皮。
    “……之一。”
    苏之一跪下去,伸手想去捂他胸口的伤,可又胆怯地没敢碰。
    他的手在抖。
    “主、主人——”
    苏无渡看著他,嘴唇动了动,“別慌。”
    两个字刚说完,眼睛就闭上了。
    “快去最近的医馆!”
    “好。”车夫早就被嚇得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轮值的暗卫在外头驾马车。
    车帘缝隙漏进来的一线月光,落在苏无渡苍白的脸上。
    苏之一跪坐在他身侧,揽著他的肩,把人小心地护在怀里。
    苏无渡靠在他胸口,身体没什么力气地往下滑,苏之一轻轻把人往上託了托。
    “之一。”苏无渡气若游丝,“我伤到了心脉,恐怕是——”
    “很快就到医馆了。”苏之一打断了他,声音发紧,“主人……不要说话了。”
    苏无渡轻轻摇了摇头。
    “好可惜。”他费力抬起眼,目光落在苏之一脸上,“还没等到之一答应与我成婚。”
    苏之一没接话,面色绷得死紧,眼睫一直在颤。
    苏无渡看著他,嘴角弯了一下,笑意很淡。
    “不过最后这片刻,能在你怀里,也——”
    “只要主人好好的。”苏之一又打断了他,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属下就与主人成婚。”
    苏无渡嘆口气。
    “不用勉强,我知道你只想做暗卫。”他顿了顿,“从前都是我非要强求,让你为难了……”
    苏之一摇头,动作慌乱,声音带著哑意。
    “不是的,属下也心悦主人。”
    苏无渡眷恋地看著他,目光从他眉眼描到唇角。
    “之一看我要死了,都愿意说这样的违心话来哄我了。”
    苏之一语无伦次地辩解:“属下说的都是……都是真心话,不是为了哄主人。”
    “那你是真的心悦我?”苏无渡问。
    苏之一忙不迭点头。
    “属下小时候见过主人,就一直记掛。”
    他此刻也顾不上什么措辞了,“后来拼命训练,也是为了能做主人的暗卫。”
    苏无渡有些意外地笑了笑,“你那时候就开始惦记我了?”
    苏之一诚实地“嗯”了一声。
    苏无渡却又不高兴了,语气里带著几分委屈。
    “那你还总是推开我,说什么……属下只是暗卫。”
    “那是因为主人对我太好了。”苏之一的声音闷闷的,“属下不知道……不知道这种好能维持多久,所以不敢忘了本分,怕……”
    他说不下去了。
    “怕什么?”
    苏之一没抬头,声音更低了,“怕什么时候主人厌倦了,属下却已经做不回暗卫了。”
    车厢里安静了下来。
    苏无渡盯著他看了几息,目光温柔得像要化开。
    他抬起一只手,指尖蹭了蹭苏之一的侧脸。
    “之一。”他的声音很轻,和方才那副虚弱的模样没什么分別,但不知为何,听著又不太一样了。
    苏之一低下头,凑近了些听他说话。
    “属下在。”
    苏无渡小声说:“我要向你坦白一件事。”
    “什么事?”
    “其实我没有受伤。”苏无渡说悄悄话一样,但內容並不让人愉悦,“那些刺客都是我安排的。”
    ……
    苏之一愣住了。
    他反应了很久。
    然后慢慢直起身,收回抱著苏无渡的手,像是关节生了锈,一点点抬起指尖,摸了摸苏无渡胸口那些“血跡”。
    的確很像血了。
    但他还是立刻分辨出来——这根本不是血。
    苏无渡也坐直了身体,取下粘在胸口的暗器,隨手丟在一旁。
    那暗器的尖端是钝的,根本扎不进皮肉。
    “红糖水混了浆糊做的。”他语气轻鬆,“是不是很像?连之一都骗过了。”
    苏之一没说话。
    他盯著苏无渡看,那眼神前所未有地……冷。
    神色让苏无渡都觉得陌生,於是他也不说话了,平静地回视。
    许久之后,苏之一先垂下了眼。
    “原来是主人在玩笑。”他声音很低,“属下误会了。”
    苏无渡摇头:“我不是在玩笑,就是想逼你说实话,故意这么做的。”
    苏之一又抬起眼。
    “属下已经说了。”他顿了顿,“主人满意了吗?”
    “嗯。”苏无渡应了,“听到之一说心悦我,当然满意。”
    苏之一转过身,伸手去掀车帘,想要下马车。
    苏无渡握住他的手腕。
    “你生气了吗?”
    苏之一的动作停住,背对著他,肩膀微微绷著。
    “属下不敢。”
    “可我看到你在生气。”苏无渡淡淡说:“而且已经控制不住了。”
    话音未落,苏之一突然转回身,一拳砸在他耳侧的车壁上。
    “砰”的一声,木屑飞溅,那处车壁直接破了一个洞。
    而他的拳头离苏无渡不过半寸的距离,差一点就要砸在他脸上。
    外头驾车的暗卫立刻勒停马车,试探地叫了一声:“之一?”
    之一不会想……弒主吧?
    苏之一没应声,盯著苏无渡看,胸膛起伏,呼吸又重又急。
    苏无渡面色不变,朝车帘外淡淡吩咐了一句:“你先退到暗处去。”
    暗卫迟疑:“医馆——”
    “我没事,不用去医馆。”
    外面安静了片刻,隨后狐疑地应了一声“是”,衣袂破风的声音远去。
    马车静静停在深夜的巷道中,四下无人。
    苏之一还没收回手,拳头抵在那个破洞边缘,木屑刺进皮肉里,血顺著指缝往下淌。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盯著苏无渡。
    苏无渡伸手轻轻把他的手拉过来——木屑扎了好几处,指节一片粘腻。
    “生气也別弄伤自己。”他语气没什么波澜,好似感受不到这凝滯的气氛一样。
    “木刺要挑出来可要受一番罪。”
    苏之一也看了看自己那只手,隨后抽回来说:“属下受过许多伤,比这严重的多的是。”
    “我知道。”
    苏之一却摇头。
    “主人连十个暗卫都分辨不清。”他抬起眼,目光直直地落在苏无渡脸上,“哪里知道我为了保护主人做过什么?”
    “那你可以一点点讲给我听。”苏无渡安静地注视他。
    苏之一沉默了很久。
    马车外起了风,吹得车帘晃了晃,月光忽明忽暗地落在两人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