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噠。”
    锋利的菜刀剁在厚实的案板上。
    李建业手腕一压,將一块煮得皮肉酥烂、泛著酱红色的带皮五花肉切成方块。热气腾腾的肉香,在略显阴冷的清晨空气里瞬间散开。
    他把切好的方肉小心翼翼地码进一个乾净的铝製饭盒里,又在旁边放了三个暄软白净的实心大馒头。
    芳芳站在一旁,手里捧著一瓶没开封的红星二锅头,眼眶微微发红。
    “哥,东西都备齐了。”小丫头声音很轻,透著股有別於平时的庄重。
    “嗯,装篮子里吧。”
    李建业拿过一块乾净的白纱布,將饭盒包裹严实,放进竹编的提篮里。上面又盖了一层旧报纸,遮住了里头的东西。
    今天是清明。
    外头飘著如丝如缕的细雨,天空阴沉得像是一块洗不乾净的旧抹布。
    大饥荒的余威还在,哪怕是这祭祖的日子,家家户户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供品。很多人连纸钱都买不起,只能在胡同口抓把黄土,面朝家乡的方向磕个头,就算是祭奠了。
    但李建业不能含糊。他得让底下的大山叔知道,他们兄妹俩,现在活得比谁都好。
    李建业穿上一件黑色的对襟褂子,撑开一把油纸伞,接过芳芳手里的提篮。
    “走,看叔去。”
    兄妹俩推开东跨院的黑漆木门。
    刚走到中院的水池子边,一阵极其刺耳的“呲啦、呲啦”声传了过来。
    李建业停下脚步,眼神漠然地扫了过去。
    易中海穿著一身脏得看不出顏色的破劳保服,正佝僂著背,在扫院子里的积水和落叶。
    他扫得很费劲。
    左手死死攥著大竹扫帚的中段,右边的袖管空荡荡的,那只被纱布包成一个圆球的断手,极其不自然地夹在腋下。因为失去了一只手的平衡,他每扫一下,身体都要跟著剧烈地晃动,扫帚在青砖地上划出难听的摩擦声。
    雨水打湿了他的头髮,稀稀拉拉地贴在头皮上,整个人透著一股子行將就木的死气。
    听到脚步声,易中海停下动作,迟缓地抬起头。
    隔著濛濛细雨,他的视线撞上了李建业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又落在了芳芳手里提著的那个竹篮子上。
    一阵风吹过,竹篮里透出一丝极其微弱、却又无法掩盖的肉香味。
    易中海的喉结猛地上下滚动了一下。他那双浑浊、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闪过嫉妒、懊悔、屈辱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想把那只丑陋的断手藏到身后。可动作太慌乱,左手没抓稳,大竹扫帚“吧嗒”一声掉进了满是泥水的脏水洼里,溅了他一裤腿的泥星子。
    易中海僵在原地,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著,像是一个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闹市口的小丑。
    “走吧。”
    李建业连一秒钟的停顿都没有。
    他没有嘲笑,没有放狠话。只是平静地收回目光,用伞遮住芳芳,径直从易中海的身边走过,出了大院的门。
    对付一个彻底跌入泥潭、连狗都不如的废人,无视,就是最残忍的凌迟。
    易中海盯著兄妹俩消失在胡同口的背影,缓缓蹲下身子,用仅剩的左手去捡地上的扫帚。雨水混著泥水流进他乾瘪的嘴里,又苦又涩。
    ……
    西山公墓。
    这年头不讲究什么私人墓园,大山叔是因公殉职,埋在了西山这边的公家墓地。
    雨越下越大,打在伞面上劈啪作响。
    守墓人老孙头正蹲在门口的窝棚里抽著旱菸。他瘦得像根麻杆,身上的棉袄破了无数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看见李建业推著自行车过来,老孙头眯了眯眼睛。
    “小伙子,这大雨天的,还来看人啊?”老孙头吐出一口呛人的烟雾。
    “嗯,看我叔。”李建业把车支在窝棚边上,从兜里摸出半包没拆封的“大前门”,顺手扔在老孙头面前的破木桌上,“大爷,受累帮忙看个车。”
    老孙头眼珠子瞬间瞪圆了,一把將烟攥在手心里,左右看了看,像做贼一样塞进怀里。
    “得嘞!您放心去,这车就算下刀子我也给您护著!”老孙头態度立马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眼神落在李建业手里的竹篮上,“小伙子,这篮子够沉的。这年头,能带著真东西上坟的,你是我见著的头一个。昨儿个有家来上坟,就在碑前头画了个饼子……”
    李建业没搭腔,只是冲老孙头点了点头,带著芳芳走进了成片的墓碑群里。
    满山的荒草在风雨中倒伏。
    踩著泥泞的小路,兄妹俩在半山腰的一处向阳坡停了下来。
    一块青石墓碑静静地立在那里。经过一个冬天的风雪侵蚀,墓碑上“李大山之墓”几个红漆大字已经有些斑驳。碑前长满了杂草。
    李建业把伞递给芳芳,自己挽起袖子,蹲下身。
    没有嫌脏,他双手插进冰冷湿滑的泥土里,將墓碑周围的杂草连根拔起,扔在一边。雨水很快將他手上的泥水冲刷乾净,但也冻得指关节发白。
    清理乾净后,他站起身,从篮子里拿出那个铝製饭盒,轻轻放在墓碑前。
    “咔噠。”
    饭盒盖子打开。
    三块肥瘦相间的红烧方肉,三个白生生的大馒头,在这冷雨淒风的墓地里,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无比震撼。
    他又拧开那瓶二锅头,在墓碑前洒了半瓶。
    浓烈刺鼻的酒精味瞬间驱散了周围腐叶的霉气。
    “叔,我和芳芳来看你了。”
    李建业的声音在雨中显得格外低沉、平稳。他没有哭,也没有过多的煽情,就像是一个出门远行的汉子,回家后跟长辈拉家常一样。
    “这两年,外头挺乱的。很多人饿死了,很多人成了鬼。但你放心,我和芳芳一顿都没饿著。”
    李建业点燃了一炷香,用手护著火苗,插在墓碑前的泥土里。
    青烟刚升起,就被雨水打散,但他依然固执地点著。
    “今天来,是跟你交个底。”
    李建业慢慢蹲下,手掌贴著冰凉的青石墓碑,指腹摩挲著上面的刻痕。
    “当年算计你抚恤金、把你赶出正房的那些人,都遭报应了。”
    “阎埠贵,那个算计了一辈子的三大爷,被他亲儿子偷光了棺材本,气得脑溢血,现在半身不遂,只能躺在床上等死。”
    “刘海中,那个天天打孩子、做梦都想当官的二大爷。偷了厂里的钢材,被我翻出了旧帐,现在蹲在保卫科的號子里,这辈子算是出不来了。”
    “还有易中海。那个嘴上全是仁义道德、肚子里全是男盗女娼的偽君子。”
    李建业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厉的笑意。
    “他昨天在车间里,把手伸进了工具机。右手四根指头,全没了。厂里把他开了,让他去扫厕所。他现在,活得比一条野狗都不如。”
    李建业抬起头,雨水顺著他的脸颊滑落。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仿佛燃烧著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火焰。
    “叔。他们欠咱们的,我连本带利,全討回来了。你在这底下,不用再憋屈了。”
    旁边,芳芳早已经泣不成声。
    小丫头跪在泥泞里,任由雨水打湿了裤腿。她重重地在墓碑前磕了三个响头。
    “大山叔,你看见了吗……我哥把我照顾得可好了。”芳芳抬起头,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声音哽咽,“我马上就要中专毕业了。学校老师说,我能进市里的保密单位当技术员,能端上铁饭碗了。大山叔,芳芳出息了,没给你和哥丟脸……”
    李建业伸手把妹妹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泥水。
    他从兜里掏出一叠厚厚的黄纸。
    没有火柴能在这大雨里点燃纸钱。李建业意念一动,空间里的防风打火机凭空出现在手心。
    “轰”地一声。
    黄纸被点燃,在雨中倔强地燃烧著,发出暗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兄妹俩的脸庞。
    李建业把燃烧的黄纸放进墓碑前的一个破铁盆里。
    跳跃的火苗倒映在他的瞳孔中。
    “叔,今天祭完了这把火,以后咱们家,就只往前看了。”
    李建业看著逐渐化为灰烬的黄纸,语气变得极其坚决。
    “接下来这世道,还得乱上十年。但你放心,我早就在这四九城里,挖下了一个谁也撼不动、谁也找不到的金库。”
    “以后不管外面是刮颱风还是下刀子,不管那些禽兽是怎么互相咬死,那都跟咱们没关係。我只带著芳芳,关起门来过咱们的神仙日子。”
    “你就在这儿,安安稳稳地看著。”
    “看我李建业,怎么在这乱世里,活出一个通天的大道来。”
    盆里的火渐渐熄灭了。
    最后一缕青烟被风雨捲走,彻底消失在灰暗的天空中。
    李建业拿起那半瓶剩下的二锅头,仰起头,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一路烧到胃里,烧得他浑身血液沸腾。
    “噹啷。”
    空酒瓶被他稳稳地放在墓碑旁。
    “芳芳,咱们回家。”
    李建业撑开伞,遮在妹妹头顶。
    兄妹俩转过身,没有再回头。
    顺著泥泞的山路往下走,渐渐远离了这片寂静的墓地。
    走到山脚下的窝棚时,老孙头正把那辆自行车擦得乾乾净净。看见李建业出来,老孙头赶紧迎了上来。
    “小伙子,祭完了?”
    “祭完了。”
    李建业跨上自行车,让芳芳坐在后座上。
    就在这时,原本阴沉压抑的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极其刺眼、金黄色的阳光,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斜斜地洒在了西山的半山腰上,刚好照亮了那块斑驳的青石墓碑。
    雨,停了。
    李建业脚下一蹬,自行车压过水洼,溅起一连串晶莹的水花。
    他迎著风,呼吸著雨后极其清新的空气,胸膛里那口积压了两年多的浊气,彻底呼了出去。
    四合院里的恩怨,在这一场清明的雨中,算是彻底画上了一个句號。
    属於李建业那个低调、蛰伏、坐看风云起的全新时代,正式拉开了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