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五年冬。
    腊七腊八,冻死寒鸦。
    四九城上空飘著鹅毛大雪,九十五號院的青砖地面结了厚厚一层黑冰。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后院清晨的死寂。
    刘家那间原本算是宽敞的西厢房,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夹杂著冰雪的寒风猛地灌进屋里,吹得那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一阵摇曳,差点熄灭。
    炕上。
    曾经膀大腰圆、自詡为院里二大爷的刘海中,此刻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破棉被里。
    他在保卫科的號子里蹲了三年。因为偷窃国家钢材,加上后来风向越来越紧,他在里头没少吃苦头。半年前,他在採石场劳改时,被一块滚落的石头砸断了脊椎,下半身彻底瘫了。厂里看他成了个废人,才以“保外就医”的名义把他扔回了四合院。
    二大妈端著一个缺了口的破碗,正准备餵他喝一口发酸的棒子麵糊糊。
    门一开,二大妈嚇得手一抖,糊糊全洒在了刘海中的脖子里。
    “哎哟喂!哪个杀千刀的……”二大妈刚要骂,看清门口站著的人,嗓子里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惊恐的倒吸气。
    门口,站著刘光天和刘光福两兄弟。
    这俩兄弟现在可不是当年那两个天天挨揍的半大小子了。
    在社会上混了几年盲流,为了抢一口吃的,什么下三滥的手段都用过。刘光天那条当年被许大茂打断的胳膊,因为没钱治,接歪了,现在成了一高一低的畸形。这让他骨子里的戾气变得更加凶残。
    “你……你们怎么回来了……”二大妈哆嗦著往炕角缩。
    这俩逆子自从刘海中进去后,就再也没回过这个家。连刘海中瘫痪被送回来,他们连个人影都没露。
    刘光天嘴角叼著半根捡来的烟屁股,歪著膀子跨进门槛。刘光福紧跟在后,顺手把门“哐当”一声关死。
    屋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极其压抑。
    “没钱了。城南那边的窝棚待不下去了。”刘光天吐出一口烟圈,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炕上的刘海中。
    刘海中虽然瘫了,但那股子当老子的余威还在。他挣扎著抬起头,那张满是污垢和横肉的脸上,瞬间浮现出暴怒的神色。
    “畜生!你还知道回来!老子瘫在床上半年,你们死哪去了!咳咳咳……”刘海中一激动,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呼哧声。
    “哟,爸。您这脾气见长啊?在號子里没被人削够?”刘光福冷笑一声,走上前,毫不客气地一巴掌拍在刘海中瘫痪的大腿上。
    “啪!”
    声音极响。刘海中却没有丝毫痛觉,只有极度的屈辱。
    “你!你干什么!我是你老子!”刘海中气得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
    “老子?呸!”
    刘光天突然爆发,一把將嘴里的烟屁股吐在地上,狠狠碾灭。他那条畸形的胳膊猛地一挥,指著刘海中的鼻子。
    “从小到大,你除了打我们,你还干过什么!动不动就拿皮带抽,拿棍子抡!我们是你亲生的吗?我们连你养的狗都不如!”
    刘光天眼底闪烁著极其疯狂的恨意,他一把扯开自己的领口,露出胸口一道道陈年的紫黑色鞭痕。
    “这些!全特么是你当年抽的!你现在瘫了,成了个废人,想起来你是老子了?你想让我们伺候你拉屎撒尿?做你的春秋大梦!”
    二大妈嚇得浑身发抖,哭著去拉刘光天的袖子:“光天啊……你爸他知道错了。他现在连动都动不了,你们就彆气他了。家里真没东西了,就剩那一小把棒子麵了……”
    “起开!”
    刘光福猛地一把推开二大妈,二大妈没站稳,后脑勺重重地磕在炕沿上,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老太婆!”刘海中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抓挠著。
    刘光天根本没管晕倒的二大妈。他几步走到那口掉漆的樟木柜子前,一脚將柜门踹个粉碎。
    木屑飞溅。
    两兄弟像饿狼一样,在柜子里疯狂地翻找起来。破衣服被扔得满地都是,很快,刘光福就翻出了那个装棒子麵的小布袋。
    “哥!就这点面了,不到两斤。”刘光福掂了掂袋子,一脸嫌弃。
    刘光天转过头,阴惻惻地看著炕上的刘海中。
    他慢慢走过去,从后腰拔出一把生了锈的破剪刀,“咔嚓咔嚓”地剪了几下空气。
    “爸。我听说,你在號子里的时候,每个月厂里还会给你发五块钱的最低生活保障金。这半年,你攒了三十块钱吧?”刘光天把剪刀逼近刘海中的脸,刀尖几乎贴在刘海中的眼皮上。
    刘海中浑身猛地一僵,心臟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
    那三十块钱,是他准备留著买点止痛片熬过这个冬天的救命钱。是他最后的底线。
    “没……没钱!早买药吃光了!”刘海中死咬著牙,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不承认是吧?”
    刘光天冷笑一声。他太了解自己这个抠门的爹了,把钱看得比命还重。他把剪刀递给旁边的刘光福,自己一把揪住刘海中的头髮,將他那张肥硕的脸狠狠摁在炕沿上。
    “光福!给我翻!他除了床板底下,就是枕头缝里。找不出来,今天就把这老东西的牙一颗颗拔了!”
    刘光福得了令,拿著剪刀,像个疯子一样开始乱划。
    破棉被被剪成了碎布条,发黑的棉絮漫天飞舞。枕头被直接撕开,里面的蕎麦皮撒了一炕。
    “畜生!你们这群畜生!来人啊!救命啊!”刘海中绝望地嚎叫著,双手拼命地捶打著炕面,但下半身却像一截死木头一样,一动也动不了。
    后院的动静闹得这么大。
    易中海站在中院的窗户后头,看著刘家那扇大开的屋门,听著刘海中杀猪般的惨叫,嘴角却勾起一抹极其冷漠的笑意。
    “打吧,往死里打。这院子,早就没有活路了。”易中海摸了摸自己那只空荡荡的右袖管,眼神空洞。他现在自己都朝不保夕,哪有閒心去管刘家的死活。
    东跨院里。
    李建业正端著一碗热腾腾的疙瘩汤,站在院墙底下,听著隔壁那堪比杀猪现场的动静。
    他喝了一口沾著葱花的肉汤,舒坦地哈出一口白气。
    “父慈子孝,这齣戏,总算是唱到高潮了。”
    李建业摇了摇头,没有丝毫要插手的意思。
    刘海中当年把儿子当出气筒,动不动就往死里打,早就埋下了仇恨的种子。现在虎落平阳,被这两头饿狼反噬,完全是咎由自取。
    “建业兄弟!”
    许大茂推开半掩的院门,像个做贼的一样溜了进来。他穿著一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旧军大衣,冻得直搓手。
    “刘家那俩小子动手了!”许大茂指了指后院,一脸兴奋,“刚才我都看见了,刘光天拿著剪刀逼著刘老抠拿钱呢。刘老抠嚎得那叫一个惨,嗓子都劈了。”
    “你倒是清閒,不在门口守著,跑进来干嘛?”李建业看了他一眼。
    “嘿,我这不是怕他们闹急眼了,跑到咱们院来撒野嘛。”许大茂拍了拍胸脯,“不过您放心,借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靠近这扇黑漆大门。刚才我站门口咳了一声,刘光福嚇得差点把尿憋回去。”
    李建业对许大茂的这条“看门狗”属性还是相当满意的。这几年,有许大茂在前面挡著,东跨院確实省去了不少麻烦。
    “行了。他们在里面就算打出脑浆子,你也別去管。刘家那俩小子现在是亡命徒,你惹急了他们,他们敢捅你刀子。”李建业叮嘱了一句。
    “得嘞!我听您的。狗咬狗,一嘴毛,我就看戏。”
    就在这时。
    后院突然传来刘光福极其兴奋的尖叫。
    “哥!找到了!真特么有钱!”
    刘光福拿著剪刀,从刘海中那条被剪烂的破棉裤裤襠里,掏出了一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布包。
    打开一看,里面全是零碎的毛票和几张一块、两块的纸幣,凑在一起,足足有三十多块钱。这是刘海中在號子里扫厕所攒下的所有血汗钱。
    刘光天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一把夺过钱,贪婪地数了一遍。在这黑市粮价虽然回落,但物资依然极度匱乏的年代,三十块钱足够他们兄弟俩去城南的黑作坊里吃喝嫖赌混上个把月了。
    “还给我……那是我的买命钱啊……”刘海中看著那些钱,心臟仿佛被人狠狠捅了一刀,眼前阵阵发黑。他伸出双手,绝望地想去抓。
    “去你妈的买命钱!”
    刘光天一脚踹在刘海中的胸口。
    这一脚力道极大。刘海中只觉得胸口一阵剧痛,仿佛肋骨都断了。他猛地喷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整个人像一截烂木头一样被踹翻在炕上。
    “光福,拿上面!走!”
    刘光天把钱塞进怀里,刘光福抓起那个装棒子麵的布袋,两兄弟像蝗虫过境一样,没有任何犹豫地衝出了屋门。
    他们甚至都没有看一眼地上晕死过去的二大妈。
    风雪疯狂地往屋里灌。
    破裂的门板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的惨叫。
    刘海中四仰八叉地躺在被撕烂的棉絮中。他胸口剧烈地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撕心裂肺的剧痛。
    他看著空荡荡的屋顶,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终於流下了属於失败者的眼泪。
    他算计了一辈子,想当官想了一辈子。在轧钢厂被李建业断了仕途,在號子里落下了终身残疾。
    现在,被自己亲生儿子抢光了最后一口口粮和救命钱。
    “报应……这就是报应……”
    刘海中喃喃自语,声音极其微弱。
    他知道,他活不过这个冬天了。没有粮食,没有钱,连生炉子的煤球都被那两个畜生翻箱倒柜的时候踢散了。
    极度的寒冷开始一点点吞噬他的体温。
    他费力地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灰暗的天空。视线越过中院,落在了东跨院那堵高高的青砖院墙上。
    那里,隱约飘来一丝淡淡的、让人发疯的肉汤香味。
    如果当年,他没有去保卫科举报李建业,如果当年,他没有把事情做绝……
    刘海中闭上了眼睛,一行浑浊的老泪瞬间结成了冰。
    第二天清晨。
    当街道办的王主任带著两个居委会大妈,照例来九十五號院巡查“保外就医”人员时,他们看到了极其惨烈的一幕。
    刘海中的屋门大开。
    地上的二大妈已经被冻得浑身僵硬,虽然还有气,但已经神志不清,嘴里一直念叨著“光天,別打你爸”。
    而炕上的刘海中。
    依然保持著四仰八叉的姿势,眼睛死死瞪著屋顶。整个人已经被冻成了一座僵硬的冰雕,脸上还凝固著极度痛苦和悔恨的表情。
    一代官迷二大爷。
    就这么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冬夜,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活生生冻死、饿死在了自己算计了一辈子的破屋里。
    消息传开。
    整个四合院死寂一片。
    易中海躲在屋里,整整一天没敢出门,门栓插得死死的。
    而李建业。
    坐在后勤档案室温暖的炉火旁。
    听著小丁绘声绘色地描述刘海中的死状。
    他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茉莉花茶。
    “风暴还没真正开始,这院子里的老傢伙,就已经死绝了。”
    李建业眼神极其深邃地看向窗外。
    一九六五年底。
    报纸上的社论,措辞越来越激烈。广播里的口號,已经开始带著一股让人窒息的血腥味。
    真正的十年大劫,那个让人闻之色变的大时代。
    终於,要踩著一地的冰雪,轰轰烈烈地降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