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倒资本主义的吸血鬼!打倒道貌岸然的偽君子!”
    初夏的九十五號大院,知了还没开始叫唤,中院里已经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口號声。
    易中海脖子上掛著一块用破木板做成的大牌子,上面用黑墨水歪歪扭扭地写著“反动工头易中海”,名字上还极其刺眼地打了个红色的红叉。
    他那只断了四根手指的光禿禿的右手,被粗糙的麻绳死死反绑在背后。因为失去了平衡,他被迫弯著腰,脑袋几乎垂到了膝盖上。汗水混著灰尘,顺著他蜡黄的脸颊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易中海!你老实交代,当年当车间八级工的时候,是不是私自扣留学徒工的转正名额,用来收受好处!”
    街道办的王干事拿著个铁皮喇叭,吐沫星子横飞。
    站在王干事旁边狐假虎威的,正是流窜回来想立功的刘光福。他穿著一件脏得发亮的破背心,指著易中海的鼻子,跳得比谁都欢。
    “我举报!这老东西以前在院里当一大爷的时候,偏袒傻柱,打压我们这些贫下中农子弟!他就是四合院里的土皇帝!”刘光福声嘶力竭地喊著。
    院里剩下的住户都缩在四周的墙根底下,没人敢吱声,更没人敢同情。在这场风暴里,同情心是隨时能引火烧身的炸药。
    许大茂戴著红袖標,抱著膀子靠在自家正房的门框上。他没去凑热闹,只是冷眼看著这场狗咬狗的戏码,嘴角撇出一抹极度鄙夷的冷笑。
    “砰。”
    就在批斗会开得热火朝天的时候。
    东跨院那两扇常年紧闭的黑漆包铁大门,突然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这一声沉闷的开门声,在口號震天的院子里显得极其突兀。
    吵闹的声音瞬间就像被按了暂停键。王干事的铁皮喇叭停在了半空,刘光福张著的大嘴也没能闭上。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那个从门里走出来的男人。
    李建业穿著一件白色的跨栏背心,下半身是条宽鬆的灰长裤。手里端著个粗瓷大茶缸,里面泡著枸杞和几片人参须。
    他神色平静地跨出门槛,甚至都没看被批斗的易中海一眼,径直走向院子中间的压水井。
    “嘎吱……哗啦……”
    李建业一只手压动水井的摇把,清冽的井水涌了出来。他慢条斯理地洗了把脸,水珠顺著他结实的胸肌和稜角分明的脸颊滑落。
    这种极度放鬆、完全置身事外的姿態,是对这场狂热批斗会最大的无视。
    王干事脸色一沉。
    他早就听说这院里有个“富户”,叫李建业。以前是个採购员,油水极肥。后来不知道怎么调去了后勤档案室,但日子过得比厂长还滋润。
    在这个“越穷越光荣”的年代,李建业这种从不参加学习会、关起门来过自己小日子的做派,简直就是扎在造反派眼里的一根刺。
    “你就是李建业吧?”王干事把喇叭往腰上一別,迈著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过去,“我们在开批斗会,你出来干什么?是不是对我们砸烂旧世界的行动有意见?”
    大帽子直接就扣了上来。
    刘光福也仗著胆子凑了过来,眼底闪烁著恶毒的光。如果能把李建业也拉下马,那他这功劳可就捅破天了。
    李建业拿著条白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水,转过头。
    他的眼神很平淡,没有丝毫的慌乱,甚至连一点情绪的起伏都没有。就好像看著一条衝著自己狂吠的野狗。
    “我在我家院子里打水洗脸,违反哪条规定了?”李建业语气平静,“还是说,王干事觉得这口压水井,现在也是反动资產阶级的產物了?”
    王干事被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你少跟我偷换概念!有人反映,你们家成分复杂,生活作风极度奢靡!天天吃细粮燉肉!今天既然来了,我们就得连你一起查查!”
    王干事大手一挥,身后两个戴红袖標的小青年立刻如狼似虎地围了上来。
    院里的气氛瞬间紧张到了极点。
    许大茂在旁边看得心惊肉跳。他虽然知道李建业手眼通天,但这可是街道办直接下来的纠察队,现在是乱世,这帮红了眼的小將什么事干不出来?万一真衝进东跨院搜出点什么……
    许大茂下意识地摸了摸后腰別著的顶门棍,眼神变了。如果真要动手,他今天就是豁出这条命,也得挡在李建业前面。这是他唯一的靠山,靠山倒了,他也得死。
    面对气势汹汹的纠察队。
    李建业笑了。
    他没有退后,反而向前迈了一步,直接逼到了王干事的面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米。
    李建业比王干事高出足足大半个头。那股从尸山血海的黑市里练就出来的冷酷威压,瞬间像一座山一样压在了王干事的头顶。
    “查我?”
    李建业的声音极低,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
    “王干事,办案子、抓典型之前,是不是该先去翻翻档案?”
    李建业隨手把毛巾搭在脖子上,从裤兜里极其隨意地掏出一个红色封皮的小本子。
    那不是什么护身符,那是街道办和厂里联合颁发的【烈属光荣证】。
    他把本子在王干事眼前晃了晃,翻开第一页。
    “我爷爷,抗战时期死在鬼子的刺刀下。我爹,淮海战役炸碉堡,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我叔,因公殉职。”
    李建业每说一句话,王干事的脸色就白一分。
    “我家往上数三代,全是给人扛活的僱农。连一分地的土坷垃都没分到过。”
    李建业把证件收回兜里,盯著王干事那双已经开始躲闪的眼睛。
    “你现在告诉我,我成分复杂?你要查我?”
    “我……”王干事脑门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下来了。
    烈属!满门忠烈!三代赤贫的僱农!
    在这个极其讲究出身和成分的特殊年代,这种档案简直就是一张无法撼动的免死金牌!谁敢去抄这种成分的家?別说是他一个小小的街道干事,就是区里的造反派头目来了,也得在门外恭恭敬敬地鞠个躬!
    这要是真衝进去了,只要李建业往上面告一状,说他们迫害革命烈属,明天他王干事就会被拉到大街上游街示眾!
    “误会……李同志,这绝对是误会……”王干事的囂张气焰瞬间像被戳破了的气球,瘪得乾乾净净。他甚至后退了一步,满脸堆著比哭还难看的笑。
    旁边的刘光福傻眼了。他不甘心地跳脚大喊:“王干事!他肯定有隱瞒!他家里肯定有黑货!”
    “啪!”
    王干事反手就是一个极其响亮的大耳刮子,直接把刘光福扇得原地转了半个圈,嘴角鲜血直流。
    “放你妈的屁!革命烈属也是你能污衊的!”王干事把所有的火气全撒在了刘光福身上,“你个不忠不孝、抢老子钱的盲流,竟然敢误导革命队伍!把他给我抓起来,带回街道办严加审查!”
    两个小青年立刻调转枪口,像按猪一样把刘光福死死按在地上。
    刘光福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但他已经喊不出什么有用的话了,嘴里的牙都被打飞了两颗。
    李建业看著这一幕,连眼底都没有泛起一丝波澜。
    他端起那个大茶缸,喝了一口水,转身慢慢走回东跨院。
    跨进门槛的那一刻,他停了一下脚步,连头都没回。
    “王干事。院子里要开会、要砸碎旧世界,我管不著。但声音小点,我妹妹在屋里画图纸。她是第三无线电军工科研厂的工程师,保密级別的。要是打扰了她的思路,耽误了国家军工任务……”
    “你懂的。”
    “砰。”
    黑漆木门重重关上。
    门外,王干事浑身一激灵,感觉后背像被毒蛇盯上了一样发毛。
    军工科研厂的工程师!
    烈士遗孤加上军工保密人员!这特么是两道催命符啊!
    王干事咽了口唾沫,赶紧衝著按著易中海的两个干事狂摆手。
    “小点声!口號別喊了!把这个反动工头拖到胡同外面去批斗!別在这儿碍了李同志的眼!”
    原本热火朝天的批斗会,就像是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偃旗息鼓。
    易中海像条死狗一样,被拖拽著出了九十五號院的大门。他那只掛在脖子上的破木板在地上磕碰著,发出“咣当咣当”的闷响。
    临出大门的那一刻,易中海费力地扭过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东跨院大门。
    在那一瞬间,他突然觉得无比的荒谬。
    他算计了一辈子,想在这四合院里建立自己的道德王国。可最终,在这个最混乱、最疯狂的时代,那个他曾经最看不起的孤儿,却用最乾净的档案和最超然的姿態,在这座院子里建立了一个谁也不敢逾越的禁区。
    降维打击。
    这四个字,易中海不懂。但他知道,自己这辈子,连给李建业提鞋的资格都没有了。
    东跨院內。
    阳光洒在满院子的葡萄藤上。
    李建业把茶缸放在石桌上,走到藤架底下的躺椅前,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
    里屋,芳芳正坐在书桌前,专心致志地画著一张极其复杂的电路板图纸。虽然外面的声音很吵,但她一点也没受到影响,因为她知道,有哥哥在门外,这天就塌不下来。
    李建业闭上眼睛,感受著夏日微风的吹拂。
    免死金牌,他有两块。
    一块是烈属和僱农的绝佳成分。
    另一块,是放在他贴身口袋里,那个沾著血跡、记满了军方大佬联繫方式的小本子。
    但他今天只用了第一块。因为对付王干事这种基层的小鬼,根本犯不上动用底牌。
    “风暴,才刚刚开了个头。”
    李建业在心里默念。
    接下来,隨著运动的深入,物资会变得极其匱乏。黑市会被彻底打死,粮站的供应会降到最低点。整个四九城,都將陷入一种半飢饿和极度狂热的畸形状態。
    但他不慌。
    意念一动。
    他的意识再次沉入隨身空间。
    那一排排望不到头的粮食麻袋,那一架子一架子金黄的烤鸭、醃製好的老腊肉、白花花的大米,散发著让人迷醉的安全感。
    金库里,那堆积如山的大洋和绝世国宝,静静地躺在黑暗中,等待著十几年后春暖花开的那一天。
    “让他们在外面疯吧。”
    李建业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我在这院里,不仅要好好活著,还要活成他们做梦都不敢想的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