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冽的西北风夹著指甲盖大小的雪片,像刀子一样刮过漆黑的街道。
    李建业把自行车蹬得飞快,车链条发出极其紧绷的“咔咔”声。贴身里怀那个油纸包著的信封,隔著几层毛衣,仿佛带著烙铁般的滚烫温度。
    前面过个十字路口,就是市军管会的驻地。
    突然,黑暗中亮起一簇刺眼的火光。
    路口中央横七竖八地摆著几个废弃的汽油桶,里面烧著劈柴。七八个穿著破军大衣、胳膊上戴著红袖標的半大小子,手里拎著镐把和土製长矛,把路堵得死死的。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满脸麻子的青年用手电筒直晃李建业的眼睛,手里的长矛极其囂张地往前一捅,离李建业的胸口不到半尺。
    李建业猛地捏死剎车,轮胎在雪地上犁出一道深沟。
    他没有慌,也没有去摸怀里的枪。对付这帮半夜出来设卡捞油水的小鬼,动枪是下下策。
    “红星轧钢厂,后勤处的。”
    李建业单脚撑地,极其自然地从兜里掏出工作证递过去,顺手夹了一包没拆封的“大前门”。
    麻子脸青年接过工作证,眼角余光却死死盯住了那包烟。在这连火柴都要凭票的年月,一包大前门绝对是硬通货。
    他手腕一翻,烟极其熟练地滑进了袖口。
    “这大半夜的,不响应號召在厂里搞大串联,瞎跑什么?”麻子脸的语气明显缓和了不少,把工作证扔了回来。
    “厂里档案室跑水了,去拿点防潮的石灰。几位小兄弟,大冷天的,替革命守夜,辛苦了。”李建业面不改色,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
    麻子脸被这声“辛苦”捧得挺受用,摆了摆手:“行了,赶紧走!前面是军管会的地界,別瞎溜达,小心吃枪子儿!”
    李建业点点头,重新跨上车,蹬进了风雪里。
    拐过街角。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如果说外面的街道是混乱的狂欢,那这里就是一台极其冰冷、肃杀的国家机器。
    一栋威严的苏式大楼前,拉著两道带著倒刺的铁丝网。门口堆著半人高的沙袋,沙袋后面,架著两挺泛著幽蓝光泽的重机枪。
    四个荷枪实弹的现役军人笔直地站在风雪中,犹如四尊生铁铸造的雕像。
    这里是真正的权力中心,市军管会。
    李建业在警戒线外十米处停下车,双手极其自然地离开车把,举到胸前。
    “站住!军事重地,严禁靠近!”
    一声极其短促、冷硬的暴喝。两支半自动步枪的枪口瞬间锁定了李建业。保险打开的“咔噠”声,在夜里清晰可闻。
    李建业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我找王司令。”
    他的声音穿透风雪,平稳而有力。
    “就说,刘铁柱的人,带著西山的『药』,来救命了。”
    带队的哨兵班长眉头一皱。他没有走过来,也没有放鬆警惕,只是侧头对旁边的一个士兵低语了一句。那士兵立刻转身跑进了大楼。
    足足过了五分钟。
    大楼里快步走出一个穿著呢子军大衣的少校参谋。
    少校走到铁丝网前,极其锐利的目光在李建业身上扫了两个来回,確认他没有携带长武器后,才冲哨兵挥了挥手。
    “让他进来。搜身。”
    李建业极其配合地张开双臂。
    两个士兵上前,从上到下极其仔细地拍打了一遍。当摸到他里怀那把黑星手枪时,士兵的动作猛地一僵,瞬间拔出了腰间的刺刀。
    “別紧张。自己人。”
    李建业极其缓慢地用两根手指夹出那把手枪,倒转枪口,递给少校。
    少校接过枪,退出弹匣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李建业那张平静得出奇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跟我来。手別放进口袋里。”
    穿过长长的主楼走廊,两边的办公室大都亮著灯,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少校在一扇厚重的包皮木门前停下,敲了敲门。
    “进。”
    门被推开。
    一股极其浓烈的菸草味扑面而来。
    宽大的办公室里,没有多余的摆设。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军事地图。办公桌后头,站著一个头髮花白、身材极其魁梧的老人。
    王司令。
    四九城军管会的最高负责人。
    他手里夹著半截香菸,深陷的眼窝里,透著一股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铁血杀气。
    少校把李建业的手枪放在桌上,敬了个礼,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
    王司令那双极其锐利的眼睛,像探照灯一样死死盯在李建业的脸上。
    “铁柱让你来的?『药』呢?”
    李建业没有说话。
    他拉开军大衣的拉链,手伸进里怀。这个极其危险的动作,让王司令的眼神微微一凝,但他站著没动。
    李建业掏出那个用油纸包著的信封,双手递了过去。
    王司令一把抓过信封。
    他撕开油纸的动作极其粗暴,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里面是几张泛黄的信笺,还有一份盖著绝密钢印的材料。
    王司令飞快地扫视著材料上的內容。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能听到极其沉重的呼吸声。
    突然。
    王司令拿烟的手猛地一哆嗦,长长的一截菸灰掉在办公桌上。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然泛起了一层极其浑浊的水光。
    “好……好啊!”
    王司令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盖子直跳。
    “这帮跳樑小丑!拿偽造的材料想扳倒老首长!有了这份原始底档,我看他们明天还怎么在会上蹦躂!”
    他极其郑重地把材料收进抽屉,上锁。
    这才重新抬起头,看著一直静静站在原地的李建业。
    在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上,他没有看到任何諂媚、邀功、甚至是一丝一毫的紧张。在自己这种身居高位的老將面前,能保持这种极其从容的姿態,太罕见了。
    “小伙子。你知不知道,你今天晚上送来的这份东西,救了多少人的命?”王司令的声音极其低沉,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压迫感。
    “我不知道。”李建业语气极其平淡,“刘站长托我的事,我办到了。老首长的嘱託,我送到了。信封里是什么,我没看,也不关心。”
    王司令眼中闪过一丝极其讚赏的亮光。
    懂规矩,知进退。不该问的绝对不问。
    “你叫什么名字?什么成分?在哪个单位?”
    “李建业。红星轧钢厂,后勤处档案管理员。三代僱农,烈士遗孤。”
    听到“烈士遗孤”四个字,王司令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柔和,甚至带著一丝长辈的慈祥。
    “好!好一个烈士遗孤!”
    王司令绕过办公桌,走到李建业面前,宽厚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的肩膀上。
    “建业。今天晚上这趟浑水,你蹚得极险。西山干休所那边,造反派盯得死死的。你能全须全尾地把东西送出来,是个人才。”
    王司令转过身,从桌上拿起一盒特供的中华烟,抽出一根递给李建业。
    李建业极其自然地接过,別在耳朵上。
    “说吧。”
    王司令自己也点上一根烟,深吸了一口。
    “你立了这么大的功。想要什么?只要你开口,轧钢厂革委会主任的位置,我明天就能让人给你腾出来。或者你想进部队?我直接给你个营级干事。”
    这是极其疯狂的许诺。
    在这个年代,这几乎是一步登天,瞬间跨入权力核心的阶梯。
    换做外面任何一个造反派,或者是许大茂、刘海中那种人,此刻恐怕早就跪在地上磕头谢恩,激动得脑溢血了。
    但李建业没有。
    他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王司令。您的好意,我心领了。”
    李建业看著王司令的眼睛,语气极其真诚,却又透著一股极其清醒的冷漠。
    “我不懂政治,也不想当官。我手里那点本事,也就是管管废旧的档案图纸。我妹妹在第三无线电厂当技术员,我们兄妹俩相依为命。”
    “今天跑这一趟,只是为了还刘站长当年在废品站对我的一点照顾之恩。现在恩还完了。”
    李建业微微欠了欠身。
    “我只想回我的档案室,喝我的高碎茶。在这四九城里,安安稳稳地过个太平日子。”
    这番话说出来。
    王司令彻底愣住了。
    他死死盯著李建业,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极其虚偽的欲擒故纵。
    但是没有。
    李建业的眼睛里,只有极其纯粹的清明和对权力的绝对排斥。
    王司令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他突然极其畅快地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好!好小子!”
    王司令指著李建业,笑骂道:“满大街的人都在削尖了脑袋爭权夺利,你小子倒好,守著个破档案室当缩头乌龟!这份定力,比我手下那些团长还要强出百倍!”
    王司令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沉思了片刻。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极其特殊的白色通行证。
    拿起钢笔,在上面极其飞快地写下了一串號码,然后重重地盖上了自己的私人印章。
    他走回李建业面前,將通行证极其郑重地塞进李建业大衣的口袋里。
    “你不贪权,我也不勉强你。”
    王司令的声音重新变得极其威严。
    “这是我的私人专线。在四九城这地界上,不管是谁,不管他戴著什么顏色的袖標。只要有人敢动你,敢动你妹妹,敢强闯你那个四合院。”
    “你打这个电话。十分钟內,我亲自调警备连过去,端了他的老窝!”
    李建业低头看了一眼口袋里露出一角的通行证。
    这,就是他今天晚上拼著命,拿枪顶著造反派的脑袋,换来的终极护身符!
    有了这张带有私人印章的通行证和专线號码。
    在这场长达十年的浩劫中,他终於构建起了最后一道、也是绝对无法被攻破的安全壁垒。
    “谢谢王司令。”李建业没有推辞,极其平静地接受了这份厚礼。
    “行了,回去吧。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
    王司令拿起桌上那把黑星手枪,拋给李建业。
    “枪收好。防身用。”
    李建业接住枪,熟练地揣回里怀。转身,推开那扇极其厚重的包皮木门,大步走进了走廊。
    ……
    凌晨四点。
    雪停了。
    四九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极其深邃的灰蓝色,黎明前的黑暗最为刺骨。
    九十五號院。
    东跨院的正房里没有开灯。
    地下室的入口处。
    芳芳穿著厚厚的棉大衣,手里死死攥著一把极其锋利的切菜刀,坐在水泥台阶上。她的眼睛熬得通红,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寒冷而微微发抖。
    只要上面有任何异动,她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嘎吱。”
    头顶上,极其沉重的偽装盖板被人从外面缓缓拉开。
    一丝冰冷的空气灌了进来。
    芳芳猛地站起身,手里的菜刀举到了胸前,呼吸瞬间停滯。
    “芳芳,是我。”
    一个极其熟悉、极其平稳的声音从上面传了下来。
    “噹啷。”
    菜刀掉在水泥地上。
    芳芳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上台阶,一把抱住了那个带著满身风雪寒气、极其高大的身影。
    “哥!你回来了……你终於回来了……”芳芳把脸埋在李建业沾著雪水的军大衣里,放声大哭。
    李建业反手合上盖板。
    他紧紧抱著发抖的妹妹,宽厚的手掌在她后背上极其轻柔地拍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