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堂还在交头接耳,纱帘后面忽然安静了片刻。
    紫云將丫鬟递来的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瓷器磕碰的声音极轻,但她身边的丫鬟却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跟了自己这么久,她辨得出这个动作里的失望。
    紫云透过纱帘看著那个穿锦袍的男人。
    他坐在雅座上,身后围著一群跟班,怀里搂著个俊俏小生,桌上摆著春风楼最贵的酒菜,派头倒是摆得很足。
    可她等了这么久,等的不是这个。
    她本以为贾牧就算再不学无术,至少也该是个能装腔作势的主儿,结果连装都装不出来……
    自己都把標准答案写成纸条塞进他手里了,他居然连照著念都不会,让旁边的人替他念了。这种货色,也配让自己费这么大周章。
    也罢。
    反正她的目標从来不是跟他谈诗论画。她整理了一下裙摆,正要开口宣布请金萌萌上楼,雅座上那个穿锦袍的男人忽然放下了酒杯。
    “等等。”
    紫云的手指在袖中微微一顿。
    林夕夜站起来,朝纱帘方向拱了拱手,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刚才那个下联,是我同伴替我念的。在下自己其实也有一联,想请紫云姑娘品评。”
    堂中重新安静下来。
    刚才还在为“灯堆银汉桥”叫好的人纷纷转过头来,之前第一个对出“炮镇海城楼”的书生放下酒杯,斜眼看过来,嘴角掛著一丝还没褪乾净的嘲讽……
    他倒要看看这个“猜出来的”贾公子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张三在座位上扯了扯林夕夜的袖子,低声说:“林公子,人家姑娘都把纸条塞给你了,你照念不就完了,何必多此一举?”
    林夕夜没理他。
    金萌萌坐在他旁边,手指悄悄攥紧了膝盖上的袍子。
    她刚才一时衝动替他把纸条上的答案念了出来,事后就已经有些后悔,现在见他又要自己出头,心里又急又委屈。
    急的是万一他对不出来,当著这么多人的面丟脸;
    委屈的是人家紫云姑娘都把心意递到他手上了,他还非要显摆自己的本事,显摆给谁看呢。
    她咬了咬下唇,低下头去。
    张倩坐在金萌萌旁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著林夕夜站起来时的侧脸。她对这个男人还算有些了解……
    他不是那种为了出风头而强出头的人。
    他敢站起来,说明他心里有底。
    林夕夜確实心里有底。
    前世他追的那本网文里,主角靠一副下联技惊四座,他看完之后还特意去查遍了所有和“烟锁池塘柳”相关的史料和考据。
    在他查到的所有版本里,从明代到现在,公认最完美的下联只有一句。
    他清了一下嗓子,把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刚好让整间大厅都能听见。
    “桃燃锦江堤。”
    五个字,不多不少。
    满堂死寂了大概两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黄枫手里的拂尘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也顾不上捡,只是喃喃地把这五个字来回念了三遍,猛地一拍桌子,茶盏都震得跳了起来:“妙!太妙了!烟锁池塘柳,桃燃锦江堤。烟对桃,锁对燃,池塘对锦江,柳对堤……五行偏旁无一不工。上联是清幽,下联是浓烈,一冷一暖,刚好对照。『锁』是轻锁,『燃』是怒燃。烟雨濛濛的池边柳树,对映锦江堤上桃花灼灼如火……妙啊!”
    第一个对出“炮镇海城楼”的书生脸色变了又变,张了张嘴想挑刺,但把“桃燃锦江堤”这五个字翻来覆去又念了四遍,终於不再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朝林夕夜的方向举了一下,然后一口饮尽。
    这个举动本身就是最高的评价……
    一个自视甚高的人当眾认输,比一百句叫好都更有分量。
    纱帘后面,紫云站了起来。
    之前她坐了两个时辰,无论底下怎么喧闹都没有动过分毫。
    但现在她自己站起来了。
    她看著纱帘外那个穿锦袍的男人,心里的疑团大过了惊喜。
    久闻贾牧是个草包,可眼前这个人……
    奇门术数张口就来,千古绝对信手拈出,文采学识绝不是临时抱佛脚能装出来的。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差错。
    但这些都不重要。
    她压下疑惑,撩开纱帘一角,露出半张脸。
    灯光落在她眉眼间,將她眼中刻意堆叠的嫵媚冲淡了几分,剩下的是一种带著审视的郑重。
    “公子高才,紫云佩服。请公子上楼一敘。”
    她顿了顿,目光又在他脸上停了片刻,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探究,“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金萌萌的耳朵竖了起来。
    这个紫云姑娘从出场到现在,对满堂宾客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每一句都是场面话。但这一句不是……
    她是在认真问他的名字。
    林夕夜站在雅座前,满堂的目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他感觉到张倩的目光在他后背上停了很久,也感觉到金萌萌攥著她自己袍子的手指越来越紧。
    他说:“在下姓贾。”
    紫云微微一笑,重新退回纱帘之后,只留下一句:“贾公子,请。”
    金萌萌看著林夕夜跟著丫鬟往楼梯方向走去,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二楼拐角,终於忍不住把脸埋在张倩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倩姐,你说他上去能干什么。”
    张倩想了一下,很诚实地说:“你不如问他上去不能干什么。”
    金萌萌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张倩被她这副表情逗得弯了弯嘴角,伸手把她散下来的一缕碎发別到耳后。
    她看著这个眼圈微红的小丫头,忽然想起自己当初也是这样……
    明明什么都没发生,却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轻轻地拍了拍金萌萌的后脑勺,语气里没有安慰,也没有同情,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平淡:“萌萌,你要是实在过不去心里那道坎,我可以帮你把他的行踪卖给约尔。”
    金萌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太不爭气了,把脸重新埋回张倩肩膀上,使劲蹭了蹭。
    就在这时贾牧从走廊方向回来了。
    他换了身乾净外袍,脸上的表情比去方便之前更加神采奕奕,手里还捏著个空了的酒壶。
    看到雅座上只剩几个护卫和一个黄枫,他愣了一下,目光在空出来的主位上扫了一圈,没找到那个穿自己袍子的替身。
    他把酒壶往桌上一搁,压低声音问张三,语气是閒聊的口吻,但嘴角那丝笑意已经有点发僵:“林大哥人呢?”
    张三起身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把刚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贾牧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往下沉。
    他花了將近半个时辰在库房里翻找那坛西域进贡的迷春酒,把一壶普通黄酒亲手倒掉半壶,又亲手把春酒兑进去,摇匀,贴好封条,吩咐跑堂的务必给紫云姑娘的香闺送去。
    整套流程他亲力亲为,连心腹都没让插手,就是为了万无一失。现在张三告诉他紫云姑娘主动邀人上楼了,而那个人正坐在他替身的位置上,穿著他的袍子,顶著他的名號,替他享受他亲手调配的美酒。
    他把空酒壶拎起来又放下,放在桌上的力道比刚才重了几分,发出一声闷响。
    沉默片刻,他脸上重新掛起笑容,只是那笑容怎么看都有点干。
    ……
    二楼,紫云的闺房。林夕夜推门进去的时候,第一眼注意到的是桌上一壶酒和两只已经斟满的酒杯。
    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淡淡的甜香,紫云端坐在桌边,一袭浅紫色罗裙,长发半挽半披,手中团扇轻轻摇著。
    她冲他微微一笑,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声音比在楼下时又柔了几分:“公子请坐。”
    林夕夜坐下来,端起面前的酒杯闻了一下,很甜。
    紫云自己端起另一杯,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杯沿,仰头喝了一口,动作不像大家闺秀那般矜持,倒有几分江湖女子的爽利。
    她也瞥了一眼他身后,外面很安静。
    楼下的丝竹声隱约传上来,混著几桌酒客的划拳喧譁,正好把他们这间小屋和外面的世界隔成两个互不干扰的空间。
    紫云端著酒有一搭没一搭地和他说著閒话,问他哪里人,来兗州城做什么,喜欢什么样的曲子。
    林夕夜一边隨口应付著这些无关痛痒的閒话,一边借著低头喝水的动作扫了一眼她手腕以下的袖口……
    衣袖面料垂坠感很好,可袖口微微有些紧绷的褶皱,弧度也不太自然。那是常年绑过护腕或袖箭留下的痕跡。
    他不知道自己喝的是被贾牧动过手脚的酒,只觉得这酒確实不错,几杯下肚之后浑身暖洋洋的,连对面那张原本就精致得过分的脸也越看越顺眼,连她袖口的褶皱都顾不上再琢磨。
    紫云的脸也开始泛红,团扇早已搁在一边,眼神迷离,看著他的目光渐渐有些不一样。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罗裙领口微微敞开,露出锁骨下方的皮肤,白皙细腻,在烛光下泛著极淡的緋红。
    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他听不清,下意识也往前凑了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她的呼吸扑在他的下巴上,带著酒气和那股说不上来的甜香。
    紫云只觉得浑身燥热,理智像被泡在温水里一寸一寸化开。
    她端起酒壶想再倒一杯,手指碰到壶柄的时候,指尖刚好和林夕夜的手背碰在一起。两个人都没有立即抽开。
    他的指尖顺著她的手背滑到手腕內侧,轻轻握住,不松也不紧,手心温度烫得惊人。
    紫云轻呼出一口气,身子微微发软,嘴唇几乎贴著他的耳垂滑过去,嘟囔了一句也不知道在说什么,话音未落就变成了一个细碎的呵欠。
    林夕夜端酒杯的手微微一斜,杯沿倾覆之前,酒液沾在唇边,他的吻便落了下来。最先只是在她唇瓣上轻轻一碰,然后在她收回呼吸前缓缓含住。
    紫云本能地想偏开脸,下巴却被他轻轻捏住,齿关被温柔但不容拒绝地撬开,酒液被一点一点渡入她口中。
    杯沿的残酒顺著她的唇角淌下来,沿著下頜滑落,他追著那道湿痕一路吻到她的颈窝。
    紫云浑身轻轻颤抖,手指抓皱了桌布,又鬆开,慢慢攀上他的后背。
    她闭著眼,睫毛上沾著不知是泪还是酒的水光。
    不知什么时候,她双臂已勾住他的颈项,他的吻顺著她耳根一路落下去。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只是酒,只是酒。
    ……
    “有刺客!”
    “保护大人!”
    喊声忽然从楼下传来,不是一声,是一片。
    刀剑出鞘的金属摩擦声、桌椅被撞翻的闷响、女人的尖叫和男人的怒喝搅在一起,像有人把整锅沸水端到了大堂中间。
    紫云倏地睁开眼,眼中迷离一扫而空,反手就朝林夕夜脸上扇了一记清脆的耳光。
    这一掌丝毫未留情,直接把他从曖昧的余韵里扇清醒了。
    她趁他不备,身子往后一滑,稳稳退出三步开外,反手扣住桌沿……
    桌底暗格里藏著她的软剑,她已准备好拔剑应付这个轻薄之徒。
    可她低头看到桌上的酒壶,壶嘴还在往下滴,空气里那股几不可闻的异甜混合在酒香里,她刚才喝了太多竟然没有留意。
    她將壶嘴凑到鼻尖一闻,猛地將酒壶摔在地上,瓷片飞溅。
    她转头盯著林夕夜,眼中的怒意已经不是尷尬,而是彻骨的冷:“酒里加了东西。你是谁!”
    林夕夜半边脸上顶著一个清晰的五指印,酒劲和脸上的疼痛差不多同时到达。
    他当然没事,凡人的迷药怎么会对修仙者產生作用。
    只不过刚刚气氛正好,但已经意识到一件事……
    面前这个人,绝不是花魁。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离她三步远,双手摊开,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然后他用非常平稳的语气说了自己的名字。
    “林夕夜。”他说,“不是贾牧。”
    紫云的瞳孔骤然收缩。
    从进门到现在强撑了两个时辰的游刃有余终於在这一刻全线瓦解。
    她把这两个字默默念了一遍,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別的什么,嘴唇轻轻抖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抓起桌上的团扇用力掷在地上,扇骨断成两截弹起来,落在他脚边。
    她翻身推开后窗便要掠出去,半个身子已在窗外,忽然停住,不肯转过头来看他,只冷声拋下最后一句:“今晚的事,你但凡说出去半个字,我必杀你。”
    林夕夜站在满地碎瓷和断扇之间,半边脸还是麻的。
    楼下,混战的规模比预想中更大。
    贾牧这次来兗州城自以为行踪隱秘,但他三天前在广陵城大张旗鼓地亮过相,再加上他手下负责外围警戒的几个暗探被人摸掉之后连个信號都没来得及发,等黄枫察觉不对劲时,对方已经衝进了春风楼正堂。
    主攻的是林峰华,他身为人族起义军的首领,早就想除掉贾牧这种人间败类。
    他一剑刺穿屏风,剑势不减,直取雅座中央那个穿锦袍的目標。
    黄枫的桃木剑从侧面架上来,两剑相交火星四溅。
    黄枫退了半步,看著自己剑刃上新添的缺口,心里终於明白对方的剑身透著三分绿气,绝不是普通內劲可以抵挡的。
    自己这一身道门修为恐怕拦不住太久。
    与此同时林峰华的几个帮手已经將张三逼到楼梯口。张三四把飞刀在狭窄的走廊里绊住了片刻,紧接著被铁轮砸得连退数步。
    贾牧从雅座上滚到桌子底下,手脚並用地往外爬。一个护卫倒在他脚边,血溅在他裤管上。他扯著嗓子朝二楼声嘶力竭地喊:“林大哥……林大哥救命啊!”
    一道身影从二楼跃下,落在砸翻的酒桌上。
    雅座正前方的整排屏风被急速下坠的气浪压得向外一掀,直直拍向起义军好汉。
    那人刚击伤张三,转身便见一道青色剑气迎面劈来,他抬刀挡剑,剑刃上附著的灵力顺著刀身灌进他虎口,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滑了两步,后背撞在柱子上。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虎口撕裂,血顺著刀柄往下滴。还没等他调整架势,第二剑又从右侧斩来。这一次角度更刁,速度更快,他甚至没看清剑身的轨跡,只凭本能的求生欲硬生生侧了半寸,剑气贴著他脖颈擦过,擦出一道半寸深的口子。
    黄枫被林峰华逼退到楼梯拐角,正好把这两剑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他擦了一把嘴角的血沫,看著堂中那个手持木剑稳如磐石站在贾牧身前的年轻人,由衷嘆了口气:“林公子,你这以气化剑真是……贫道佩服。”
    林峰华从倒下的屏风后面走出来,武器上绿气翻涌。
    他看著林夕夜,脸上的表情比刚才郑重了几分。他的同伴甩掉肩上插著的一把飞刀,把刀鞘往地上一扔。
    两人对了个眼神……
    点子扎手,一起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