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其它不说,单凭治安,都快要比肩京城了,简直不像边境给人应有的印象。
    一会儿进城后,无论调查到什么,调查结果如何,都不要妄动。
    能够在这乱世,治理出这番景象的人,一定是大才!”
    男子其实早有感触,一路走来,他早就发现了不对劲。
    比如,之前官道上的战斗,那些士兵,竟然能够顶著瓢泼大雨,在深夜与匪徒展开生死搏杀,这不像边境士兵的做派。
    据他所知,这北境十分贫苦,士兵几乎都是饿狼,没有银子的事,几乎都不上心。
    像那些士兵冒著大雨与夜色,在官道两侧的山里嘶吼著追杀匪徒,著实很反常。
    除非他们杀匪有奖励,不然,说不过去。
    可,边境士兵,从来没有杀匪奖励银子的先例,杀凶骨人,倒是有。
    女子看著前方不断蠕动的人群,轻轻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铜壶刻漏,两人隨著人流穿过城门洞。
    脚下青石板被昨夜雨水洗得发亮,鞋底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城门內侧的墙根下,整齐地码放著一排木架,上面掛著油布雨衣和竹编斗笠,旁边立著一块木牌,写著:“雨具借用,出城归还,损坏照价赔。”
    字跡端正,墨色新鲜,像是刚写上去不久。
    男子放慢脚步,扫了一眼那块木牌,没说话。
    再往里走,街面豁然开朗。
    两侧店铺鳞次櫛比,招牌密密匝匝地掛著。
    布庄、粮铺、铁器行、杂货铺、茶楼、酒肆、客栈,一家挨著一家,几乎没有空档。
    店铺门板大多已经卸了,伙计们正在门前洒水扫地,有的已经支起了摊子。
    热气腾腾的蒸笼堆叠成塔,白汽从笼缝里钻出来,裹著面香和肉香,在晨光里翻滚成一条雾白的带子。
    一个卖包子的老汉掀开笼盖,白汽猛地腾起,露出里面半个巴掌大的包子。
    皮薄得透出馅料的顏色,油光在褶皱间微微晃荡。
    老汉扯著嗓子喊了一句:“鲜肉包!三文一个!韭菜鸡蛋两文!”
    喊声还没落地,已经有七八个人围了上去,有的伸著脖子往里看,有的直接伸手递铜板。
    女子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路边一个早点摊上。
    摊主是个年轻妇人,围著蓝布围裙,正麻利地把一屉蒸饺倒进盘子里。
    她的动作很利索,一看就是熟手。
    旁边一张矮桌上坐著三个穿短打的汉子,每人面前一碗热粥,盘子里堆著几根油条,正埋头吃得稀里呼嚕。
    桌上还放著一碟酱菜,顏色鲜艷,红的是辣椒,黄的是萝卜,看著就让人食慾大动。
    “这粥真稠,比京城路边摊的还实在。”
    其中一个汉子抹了把嘴,嘟囔了一句。
    旁边的人接话:“这儿的粥铺都是这个规矩,掺水掺多了,住户早上来找你麻烦。
    说是一碗粥半碗米,不欺客。”(注意,这里是煮好的熟米,不是生米)
    男子和女子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但目光里都有了同一种东西,意外。
    边境的粥铺,竟然有这种规矩?
    继续往前走,街面上的人越来越多。
    有挑著担子的货郎,有牵著骡马的商人,有背著包袱的行脚夫,有摇著扇子的文人,有挎著篮子的妇人,有追著跑的孩子。
    各色口音在空气中碰撞,南腔北调,竟比京城的一些集市还要热闹几分。
    一个穿绸衫的胖商人正站在一家粮铺门口,跟掌柜的比划著名什么:“上个月我拉了一百石米过来,还没进镇就有人接应了,直接拉到库房,连税都没多收一分。
    这规矩好,省了不少麻烦!”
    粮铺掌柜笑著拱手:“那是咱们总兵大人定的规矩,入境通商,只收一次税,货物在镇內流通不再加征。
    要不然,南边的米麵哪能这么便宜?”
    男子微微眯起眼睛,悄然开启第二感。
    街角有一口井,井台上砌著青石,石面磨得光滑,井口架著一只木轆轤。
    一个老汉正弯腰打水,旁边蹲著两个小孩,手里捧著粗瓷碗,等著接水喝。
    老汉把水桶提上来,先往两个小孩碗里各倒了一碗,然后才往自己桶里灌。
    小孩们捧著碗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一抹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容,跑了。
    再往前走,看到一个公用的茶摊,几个大木桶一字排开,桶盖上写著“凉茶,免费,自取”。
    旁边的矮桌上放著几只粗碗,洗得乾乾净净。
    几个赶路的脚夫正蹲在桌边,一人端一碗凉茶,一边喝一边抹汗。
    男子终於开口,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边境重镇,不仅有饭吃,还有茶喝。
    公开供给,避免施捨,这是要大治啊!”
    女子没有接话,她正低头看著脚下地面。
    青石板缝隙里,乾乾净净,一根草都没有。
    街面上虽然人来人往,却没有什么垃圾,每隔几十步就放著一只竹编的垃圾筐,筐沿上还写著:“收落叶果皮纸屑,勿扔污水剩饭”。
    这细节,让她想起了京城里那些专门负责街面清洁的坊卒,可这里只是一个边境重镇。
    目之所及,每几十步就有专门的垃圾筐,这背后的人力物力,不是一个小数目。
    前方一座石桥横跨河道,桥面两侧摆满了临时摊档。
    卖糖人的老头正捏著黄糖在掌心里翻卷,卖草鞋的妇人把草鞋码成整整齐齐的一摞。
    一个十一二岁的少年蹲在桥头,面前摆著一个竹匾,匾里是几簇新鲜的野菜,还带著露水。
    他也不叫卖,就蹲在那里,安静地等著。
    一个路过的妇人走过去,蹲下挑了两把,给了他三文钱,他咧嘴笑了,露出一颗歪歪的门牙。
    男子走过桥中央,停下来,扶著栏杆往下看。
    河水清可见底,几条巴掌大的鱼正在水草间穿行。
    对岸有几条木船泊在岸边,船上堆著货物,船工正用长篙撑著往岸边靠。
    桥下的水面上漂著几片落叶,顺著水流缓缓向远处漂去。
    男人看了一会儿,终於说了一句:“这地方,不像是边境。”
    顿了顿:“倒像是一个被人精心打理过的,正在往好了走的地方。”
    女子站在他身后,目光从那些摊贩,行人,店铺,茶摊,水井上一一滑过,像是在清点什么。
    片刻后,她说了一句:“走吧,先把该办的事办了。”
    男子嗯了一声,转过身,两人沿著石桥继续往前走,身影匯入了晨光中人头攒动的街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