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
    九龙旺角。
    两辆印著“佳艺电视”台標的灰色麵包车停在九龙冰室门前。
    车门拉开。
    徐客第一个跳下车,肩膀上扛著那台索尼摄像机。
    程小冬带著几个武行兄弟搬著三脚架、反光板和几箱灯光设备鱼贯而出。
    街坊邻居围了上来。
    卖牛杂的阿伯连摊子都不顾了,伸长脖子往里看。
    施南胜下车,手里提著两个黑色的服装袋。
    她转身拉开后座的车门。
    林轩走下车。
    今天没有穿正装,换了一件质地柔软的黑色衬衫,袖口隨意挽起,透著一股隨性。
    冰室的门推开,风铃声被嘈杂的人声淹没。
    钟初红站在吧檯后,双手抓著抹布。
    她看著扛著机器涌进来的这群人,平时利落的动作变得僵硬。
    林轩穿过人群,走到吧檯前。
    “林老板。”钟初红有点紧张,“真拍啊?”
    “说好的。”林轩敲了敲吧檯的木台面,“场地费按天算,收工后找財务结帐。”
    钟初红鬆开抹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心里的汗。
    徐客把摄像机架在冰室中央,转头看向林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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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总,剧本呢?”徐客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咱们今天拍哪部剧的外景?秦费和吴梦达没来啊。”
    林轩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两页对摺的信纸,递给徐客。
    徐客接过,展开。
    上面只有寥寥几行手写的字。
    没有对话,没有动作指导,甚至没有明確的故事线。
    只有几个场景描述和光影要求。
    徐客眉头一皱。
    “林总,这连短剧都算不上。”徐客指著信纸,“一个女孩在冰室切柠檬,发呆,看雨,听收音机。总共不到三分钟的戏。这拍出来播什么?”
    “播情绪。”林轩走到窗边,拉上了一半的百叶窗。
    “tvb这周末要上《楚留香》的大结局,三集连播。”林轩转身看著徐客,“郑少丘现在是全港师奶和年轻人的偶像。硬碰硬,我们的情景喜剧会被碾成渣。”
    徐客沉默。
    他懂排播的残酷,大势面前,喜剧的受眾会被武侠的狂热瞬间抽乾。
    “所以我们不打剧情,不打动作。”林轩指著那两页纸,“我们打美感。我要你用拍电影的质感,拍这三分钟。极致的静,极致的慢。”
    徐客看著信纸上的分镜描述,脑海中开始构建画面。
    他是个镜头疯子,越是反常规的东西,越能激发他的狂热。
    “光线不够。”徐客抬头,“冰室太暗,拍不出你要的那种通透感。”
    “外面打两盏一千瓦的鏑灯,从百叶窗透进来,做逆光。”林轩下达指令,“里面不用主光源,全用反光板补面光,要画面有颗粒感。”
    徐客眼睛一亮,指挥灯光师去外面架灯。
    林轩走向吧檯。
    “施主管。”林轩招手。
    施南胜走上前,把手里的服装袋放在吧檯上,拉开拉链。
    里面没有华丽的戏服。只有一件极其普通的男式白衬衫,和一条直筒牛仔裤。
    “带她去后面换衣服。”林轩对施南胜说,然后看向钟初红,“洗把脸,把头髮散开。”
    钟初红看著那件宽大的白衬衫,点了点头,跟著施南胜走进后厨的杂物间。
    十分钟后。
    杂物间的门推开。
    冰室里正在调试设备的动作瞬间停滯。
    程小冬手里举著反光板,愣在原地。
    徐客从寻像器后面抬起头,张大了嘴。
    钟初红走了出来。
    男式白衬衫穿在她身上显得宽大,下摆被施南胜在腰间隨意打了个结,露出一小截平坦的腰线,牛仔裤包裹著笔直的双腿。
    没有化妆,刚洗过的脸透著天然的红润。
    青春混合著港岛市井的烟火气,產生了一种极其强烈的、未经雕琢的风情。
    林轩看著她。
    这就是后世那个横扫香江、让无数大佬折腰的红姑。不需要任何多余的修饰,本身就是最顶级的奢侈品。
    钟初红被眾人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捏住衬衫的衣角,往后退了半步。
    “林老板。”钟初红低著头,“这衣服太大了,像偷穿了別人的。”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林轩走过去,伸手拉开她捏著衣角的手。
    钟初红手指一颤,没有躲开。
    “去吧檯后面坐下。”林轩指著平时算帐的位置。
    钟初红走过去,拉开凳子坐下。
    双手侷促地放在膝盖上。后背挺得笔直,像个等待老师点名的小学生。
    徐客把机器推到吧檯正前方。
    “准备。”徐客喊了一声。
    强光灯从窗外打进来,百叶窗的阴影一道道投射在钟初红的侧脸上,空气里的灰尘在光柱中翻滚。
    “开机!”
    红灯亮起。
    钟初红抬起头,看著黑洞洞的镜头,眼睛瞪得溜圆,露出极其僵硬的微笑。
    “咔。”林轩出声。
    徐客停下机器,嘆了口气。
    再美的脸,一旦面对镜头失去鬆弛感,就会变成木头。
    “清场。”林轩转头看向施南胜。
    施南胜拉下冰室的捲帘门,把外面围观的街坊隔绝,然后带著程小冬和武行退到最角落。
    林轩拉开吧檯外的一把椅子,坐到钟初红正对面。
    两人中间隔著一张窄窄的木台面。
    “紧张?”林轩问。
    钟初红点头,老实承认:“那台机器像个怪物,盯著我心里发毛。”
    “別看机器,看我。”林轩说。
    钟初红垂下视线,对上林轩的眼睛。
    林轩目光平和,能安抚人心。
    “你现在不是在演戏。”林轩声音放低,“你就是钟初红,现在是晚上十点,冰室快打烊了,外面下著雨。你干了一天的活,很累。你在等一个经常来吃餐蛋面的客人。但他今天没来。”
    钟初红愣了一下。
    这不就是昨晚发生的事情吗。
    “可是他没来,你也並不难过。因为你明天还要早起去进货,还要算帐。”林轩继续引导,“生活很琐碎,但你觉得很踏实。”
    钟初红紧绷的肩膀一点点垮了下来。
    “徐客,开机。”林轩没有回头,声音压得很低。
    红灯再次亮起。
    林轩从檯面上拿过一个柠檬,一把水果刀,推到钟初红面前。
    “切柠檬。”林轩说。
    钟初红拿起刀。
    这是她每天做无数遍的动作。
    刀刃切开柠檬皮,汁水溅出,酸涩的香气瀰漫开来。
    她切得很慢,眼神不再看镜头,而是盯著手里的柠檬。
    “抬头,看窗外。”林轩轻声说。
    钟初红停下刀,看向被百叶窗遮挡的窗户。
    一阵微风从门缝吹进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单手托著下巴,眼神变得迷离,那是一种极其纯粹的放空。
    带著少女特有的娇憨与一丝不属於这个年纪的落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