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幕厂房內。
    林轩把改好的画稿推到徐客面前。
    徐客凑近,目光落在纸面上。
    画上的女人,眉眼间透著一股俯瞰眾生的孤高。
    既有女人的绝美,又带著男人都少有的锐利。
    “港岛的女星,要么太媚,要么太艷。”
    林轩將笔扔回笔筒。
    “她们演不出仙人的无情。”
    “林清霞不一样。她的下頜线和眉骨,天生带著一股英气。”
    “穿上女装是绝代佳人,换上男装就是俊朗少侠。”
    “把她身上的柔弱敲碎,把那股英气逼出来,全亚洲只有她能撑起瑶池仙堡堡主的气场。”
    徐客盯著那张画稿,脑子里自动將林清霞的脸代入进去。
    几秒钟后,他猛地一拍大腿。
    “绝了!绝了!我怎么没发现她骨子里的这股劲!”
    徐客在原地来回踱步,双手不自觉地比划著名。
    “如果她能演,这戏的质感绝对能拔高一个档次!”
    激动过后,徐客停下脚步,眉头又皱了起来。
    “可是林总,她现在是邵氏的人,方艺华花了两百万给她签了五年长约,当摇钱树一样供著。”
    “邵老六下了死命令封杀我们,怎么可能放人?”
    “摇钱树?”林轩冷笑一声。
    “那也得能摇下钱来才行。”
    “《婉君》收视率被《天下第一》腰斩,《英雄无泪》五一档票房只有一百多万。”
    “邵老六现在把钱去买地皮了,电影业务全面收缩。”
    “在资本眼里,一个连扑两部大製作的女星,早就不是摇钱树,而是隨时可以拋售的负资產了。”
    “方艺华那种精打细算的人,绝对会榨乾她最后一点剩余价值。”
    “这两天把分镜赶出来,林清霞那边,我亲自去要人。”
    林轩转身走向厂房大门。
    下午两点。
    清水湾,邵氏片场。
    三號摄影棚內,捨不得开冷气,天气闷热。
    林清霞穿著民国戏服,额头上满是细汗。
    她站在一棵假树下,手里捏著一条丝帕。
    “咔!”
    导演楚原坐在监视器前,烦躁地摔了剧本。
    “清霞!你到底在演什么?你是被少爷拋弃的丫鬟!你的眼神太硬了!要柔弱!要绝望!眼泪呢?给我哭出来!”
    林清霞咬著下唇,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楚导,我已经连著哭了三天了,这个角色被拋弃后,不应该只有哭,她应该有恨,有不甘心。”
    “剧本没让你恨!”楚原毫不客气地打断她。
    “琼瑶的本子就是这么写的!观眾看你就是来看你哭的!你別跟我谈什么角色深度,照著演就行了!”
    林清霞攥紧了丝帕。
    她转头看向四周。
    穿帮的布景,廉价的灯光,还有为了赶进度而敷衍了事的工作人员。
    不远处,几个场务凑在一起抽菸,毫不避讳地指指点点。
    “什么玉女掌门人,票房毒药还这么多事。”
    “还以为是两百万片酬的大牌呢,现在还不是得老老实实跪著。”
    自从《婉君》和《英雄无泪》接连惨败后,她在邵氏的待遇一落千丈。
    原本承诺的大製作全部停摆,方艺华直接把她塞进这部粗製滥造的民国苦情戏里,美其名曰“带新人”。
    “休息十分钟!补妆!”楚原不耐烦地喊了一声。
    林清霞走到角落的休息椅旁坐下。
    她的母亲林太立刻凑上来,拿著扇子用力给她扇风,脸色极其难看。
    “气死我了!在弯弯的时候,哪个导演敢这么对你大呼小叫!”林太压低声音抱怨。
    正说著,方艺华的助理李明夹著公文包走了过来。
    “林小姐,辛苦了。”李明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李助理,你来得正好。”
    林太站起身,语气带著质问。
    “邵氏当初承诺的两百万片酬,尾款还有五十万,这都拖了半个月了,什么时候结?”
    李明拉开公文包的拉链,掏出一份文件递了过去。。
    “林太,尾款的事先放一放,这是方总给林小姐安排的下一部戏。”
    林清霞接过文件。
    看了一眼片名,《军阀趣史》。
    再看演员表,男主是个专门拍风月片的艷星。
    林清霞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李助理,这是什么意思?让我去拍风月片?”林清霞声音发颤。
    “林小姐,话別说得那么难听,这叫突破戏路。”李明居高临下地看著她。
    “《婉君》和《英雄无泪》亏了邵先生几百万,方总说了你现在的商业价值大打折扣,院线那边也对你不满。”
    “这部戏有裸露镜头,能吸引票房,片酬降到十万,明天签合同。”
    “十万?还要脱衣服?”林太尖叫起来。
    “你们这是违约!我们当初签的是顶级大製作!”
    “想解约?可以啊。”李明冷笑一声。
    “违约金五百万,拿钱出来,你们隨时可以回弯弯,拿不出钱就乖乖按公司安排拍戏。”
    李明懒得再废话,转身离开。
    林太跌坐在椅子上,嘴里不停地念叨著“怎么会这样”。
    林清霞看著手里的那份风月片合同。
    屈辱、愤怒、无力感,像潮水一样將她淹没。
    她不想哭。
    她真的不想再哭了。
    “林小姐。”
    一道干练的女声突然在旁边响起。
    林清霞抬起头。
    施南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面前。
    “你是谁?”林太警惕地挡在女儿面前。
    施南胜没有理会林太,而是从隨身的手包里拿出一个黑色信封,递给林清霞。
    “佳艺电视,施南胜。”
    听到“佳艺”两个字,林清霞愣住了。
    那个凭一己之力把邵氏电视和电影打得毫无还手之力的佳艺?
    “林总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施南胜把信封放在林清霞旁边的化妆檯上。
    “他说,哭够了的话,就来看看这个。”
    说完,施南胜转身乾脆地离开。
    林清霞看著那个黑色信封,迟疑了片刻,伸手拿了过来。
    里面抽出来的,不是支票,也不是合同。
    而是一张画稿和一页极薄的剧本残页。
    林清霞先看向画稿。
    那是林轩亲手修改过的那张“瑶池仙堡堡主”特写。
    凌厉的剑眉,清晰的下頜线,雌雄莫辨的绝世英气。
    林清霞的心臟跳动起来。
    她看著画上的女人,仿佛看到了一直被自己压抑在骨子里的那个灵魂。
    那个不想再被当做花瓶、不想再任人摆布的自己。
    放下画稿,翻开那页剧本。
    上面没有大段的台词,没有狗血的三角恋,没有一行字要流眼泪。
    只有寥寥几行场景描述:
    【瑶池仙堡,云海翻腾。】
    【堡主一袭蓝衣,悬於九天之上。】
    【她俯瞰眾生。】
    林清霞死死盯著这几行字,眼眶慢慢红了。
    她將那份邵氏的《军阀趣史》合同揉成一团,扔进了脚边的垃圾桶。
    “妈。”林清霞按住母亲的手臂,声音出奇的平静。
    “怎么了?”林太还没回过神。
    “去半岛酒店。”
    林清霞將画稿和剧本贴身收好。
    “我要见佳艺的林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