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水埗,北河街。
    戏院门口依然排著长龙,这次不是为了买票。
    大虾碰到刚从戏院走出来的阿强。
    阿强穿著一件花衬衫,鼻樑上架著一副黑色的蛤蟆墨镜。
    他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拿著一副扑克牌,大拇指一弹,装威风。
    “强仔!”大虾迎了上去。
    阿强停住脚步,没摘墨镜,只是把下巴抬高了两寸。
    “大虾哥。”
    “你这墨镜……”
    大虾盯著那副墨镜。
    “佳艺星际影城正版周边!”
    阿强嘴角一歪,学著《花心大少》里梁佳辉的语气。
    “梁佳辉同款,三块钱凭会员卡打九折,两块七,这副扑克牌,秦费同款一块三毛五。”
    阿强双手一合,扑克牌完美收牌。
    “洗牌的声音都不一样,够滑!”
    大虾昨天看完电影,满脑子都是秦费在赌桌上大杀四方的眼神,还有梁佳辉开平治泡妞的瀟洒。
    平治他买不起,去澳门赌场他没那个胆子。
    这副墨镜和扑克牌,他买得起。
    “还有货吗?”大虾急问。
    “悬了,我排了一个小时,戏院经理说整个深水埗就分了一千件,卖完等下次。”
    阿强把扑克牌揣进裤兜,吹著口哨走了。
    大虾二话不说,冲向戏院大门。
    售票大厅里,原本卖汽水的柜檯旁边,临时搭起了一个玻璃展柜。
    “给我来一副墨镜!再来一副扑克牌!”
    大虾挤到最前面,把佳艺黑卡和几张皱巴巴的钞票拍在玻璃上。
    “墨镜没了!扑克牌还有最后五十副!”售票员嗓子已经喊哑。
    “草!那就给我拿一副扑克牌!”
    买不到墨镜的遗憾,只能用扑克牌来弥补。
    短短半个小时,佳艺戏院分到的首批周边,被这群渴望成为“千王”和“花心大少”的底层烂仔抢劫一空。
    下午五点。
    广播道,佳艺大厦。
    “林总!疯了!全疯了!”老何叫道。
    林轩手里把玩著扑克牌。
    “卖光了?”
    “一万副墨镜,一万副扑克牌,不到五个小时,二十家戏院全部断货!”
    “好多烂仔没买到,堵在戏院门口不肯走,差点和保安打起来!”
    林轩把扑克牌扔在桌上。
    “算过帐了吗?”
    老何掏出算盘,手指飞快拨动。
    “墨镜成本一块,打完折卖两块七,净利一块七。一万副,赚一万七。”
    “扑克牌成本五毛,打完折卖一块三毛五,净利八毛五。一万副,赚八千五。”
    “五个小时,两万五千五百块纯利!这还只是首批试水!”
    “林总,这钱赚得比卖汽水还快!汽水还要搬运,还要冷藏,这墨镜和纸片,放著就能换钱!”
    林轩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
    “底层市民最缺的是尊严和幻想。”
    “电影造梦,周边就是他们触摸梦想的实体。”
    林轩指了指桌上的墨镜。
    “马上联繫塑胶厂和印刷厂,加印十万份。”
    老何连连点头。
    “我马上去办。不过林总,嘉禾和新艺城那边……”
    “他们在干什么?”
    “还在卖零食。”老何冷笑一声。
    “邹文怀给嘉禾旗下所有戏院配了重盐花生,雷觉坤更狠,让新艺城大厅卖咸鱼干。”
    “听说今天《卖身契》和《咸鱼翻身》的票房又涨了,但汽水销量连我们的零头都不到。”
    “老何,记住一句话。”
    “永远比別人快一步。”
    “当他们还在拼电影质量的时候,我们卖汽水,当他们回过神来学我们卖汽水的时候,我们已经开始卖周边了。”
    “等他们发现周边暴利,准备去联繫工厂开模版的时候,我们的第二波周边早就铺满了全港。”
    “这就是推陈出新,在商业模式上,我要拉开他们一个时代。”
    老何重重点头,转身跑出办公室。
    九龙塘,嘉禾总部。
    何冠昌拿著最新的票房简报,脸上终於有了笑容。
    “邹生,《卖身契》势头极猛,许冠文的招牌太响亮了,今天早场加午场,上座率维持在九成五,单日票房有望突破三十万大关!”
    邹文怀神色舒缓。
    “新艺城呢?”
    “《咸鱼翻身》也不弱,洪家班打得確实卖力,单日票房估计能破二十五万。”
    邹文怀冷哼一声。
    “雷觉坤有钱,电影底蕴不如嘉禾,暑期档的冠军,只能是《卖身契》。”
    “佳艺那边呢?”
    “他们的汽水今天卖得怎么样?我们的重盐花生起作用了吗?”
    何冠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邹生,林轩今天不卖汽水了。”
    “不卖汽水?他放弃了?”
    何冠昌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塑胶袋。
    袋子里装著一副蛤蟆墨镜和一副扑克牌。
    “这是什么?”
    “佳艺星际影城正版周边。”
    “今天中午,佳艺二十家戏院突然推出了这两样东西,墨镜是《花心大少》梁佳辉同款,扑克牌是《千王斗千霸》秦费同款。”
    何冠昌把打听到的情况详细说了一遍。
    “一万件货,五个小时抢空,纯利润超过两万五。”
    邹文怀看著桌子上的墨镜和扑克牌,眼角微微抽搐。
    “电影还没下线,把道具拿出来卖钱?”
    邹文怀觉得自己的电影观受到了剧烈衝击。
    在传统的电影人眼里,电影就是卖票。
    拍得好,票卖得多,就赚钱。
    哪怕是昨天跟风卖花生,邹文怀心里也觉得这是不入流的旁门左道。
    现在又用几张纸片和两片塑料,五个小时捲走两万五千块纯利。
    “成本多少?”邹文怀问。
    “打听过了。”何冠昌指著墨镜,“塑胶厂拿货价一块钱,扑克牌五毛。”
    简直就是暴利。
    “邹生,我们要不要跟?《卖身契》里许冠文穿的那件西装,还有那个道具合同,我们也可以找工厂做出来卖!”
    邹文怀无奈的看向何冠昌。
    “谁会花钱买一件西装?谁会买一张写满霸王条款的假合同?”
    何冠昌彻底哑火。
    邹文怀靠在沙发上。
    “林轩拍的是烂仔喜剧,秦费演的是千王,梁佳辉演的是泡妞阔少,那些底层观眾买墨镜和扑克牌,是为了装威风。”
    “许冠文演的是被压榨的底层打工人,难道观眾买了他的同款,去装可怜吗?”
    邹文怀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
    林轩从立项拍电影的那一刻起,连后续卖什么周边都算计好了。
    剧本、人设、台词、道具,全是为了最后的商业变现服务。
    这根本不是在拍电影,这是在做一条流水线。
    “永远比我们快一步。”邹文怀喃喃自语。
    清水湾,邵氏片场。
    方艺华正在看財务报表。
    李明小心翼翼地匯报。
    “方小姐,《军阀趣史》昨天的票房突破了十万,今天走势依然平稳。”
    “李翰祥拍风月片还是有一套的,投资不到三十万,隨便找几个女演员脱一脱,那些咸湿佬就乖乖掏钱买票。”
    “嘉禾和新艺城打生打死,我们邵氏靠这部戏,稳赚不赔。”
    李明附和著点头,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方小姐,佳艺那边……”
    “提那个收破烂的干什么?”方艺华打断他。
    “三块钱看两部戏,还倒贴蚕豆,林轩迟早把底裤都赔进去。”
    “不是的,方小姐。”李明把一张报纸递过去。
    她一把抓过报纸,快速扫过上面的报导。
    “卖塑料眼镜?卖汽水?他当戏院是杂货铺吗!”
    “可是真赚钱啊。”李明小声嘀咕。
    “靠卖汽水和周边,日收二十五万。”
    方艺华脸色铁青。
    邵老六放弃了院线之爭,转投地產。
    她不甘心硬逼著楚原拍了《英雄无泪》,结果票房惨败。
    现在靠一部不入流的风月片挽回一点顏面,林轩却用汽水与塑料墨镜,再次把她的骄傲踩在脚下。
    “去!通知李翰祥!”
    方艺华眼中闪过一丝疯狂。
    “电影里女主角穿的那个红肚兜,马上找製衣厂给我赶製一万件!送到邵氏戏院大厅去卖!”
    李明瞪大眼睛。
    “方小姐,这不好吧?戏院里卖肚兜,传出去邵氏的招牌就……”
    “招牌值几个钱!林轩能卖墨镜,我就能卖肚兜!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