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琪峯转头看著林轩。
    “林总,我脾气很差。我不管演员多大牌,走位不对我照样骂。”
    “我也不管制片人怎么说,镜头达不到我的要求,我就重拍。”
    “tvb容不下我,佳艺就能容下?”
    林轩从旁边的公文包里抽出空白的导演合同,扔在杜琪峯腿上。
    “底薪五千,票房净利润百分之一。”
    “剧本我负责,演员你自己选,只要预算不超,片场你说了算。”
    “你在片场骂谁我不管,我只要成片。”
    杜琪峯盯著腿上的合同。
    五千的底薪,比他在tvb翻了三倍。
    更重要的是,林轩给了他片场控制权。
    这是他在tvb熬了多年都没拿到的东西。
    “林总,我连一部独立执导的片子都没拍过,您就这么信我?”
    林轩看著他。
    “我信的不是你。”
    “我信我自己的眼光,明天去佳艺报到,我给你单开一部戏。”
    杜琪峯拿起笔,在合同上籤下自己的名字。
    “明天早上八点,我准时到。”
    林轩拍了拍驾驶座的椅背。
    “老吴,去老记茶餐厅。”
    下午五点。
    老记茶餐厅,人声鼎沸。
    角落的一个卡座里,刘镇伟穿著一件略显宽大的格子衬衫,面前摆著一杯冻柠茶和一叠稿纸。
    他正抓著头髮,对著稿纸上的剧情发呆。
    一个西装男人走到他对面坐下。
    刘镇伟头都没抬。
    “拼桌啊?隨便坐。”
    林轩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刘镇伟?”
    刘镇伟抬起头,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镜。
    “你谁啊?我们认识?”
    林轩指了指他面前的稿纸。
    “你在財务公司上班,业余写剧本。”
    “投给嘉禾的《殭尸遇上吸血鬼》被邹文怀扔进了垃圾桶,投给邵氏的《超时空爱恋》被方艺华骂成神经病。”
    刘镇伟脸色一变,赶紧把稿纸收拢。
    “你查我?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我叫林轩。”
    刘镇伟愣了两秒,瞪大眼睛。
    “佳艺的林总?”
    他差点从卡座上跳起来。
    林轩压了压手,示意他冷静。
    “你的故事我听过。”
    “很荒诞,很无厘头,逻辑一塌糊涂,结构乱七八糟。”
    刘镇伟眼神黯淡下来。
    “林总,您要是专门跑一趟来骂我,大可不必,我知道自己写的东西没人看得懂,他们都说我是疯子。”
    他把稿纸塞进发黄的公文包里,准备起身离开。
    “我很喜欢。”
    林轩一句话,把刘镇伟留在了座位上。
    刘镇伟重新看向他。
    “您说什么?”
    “我说,我很喜欢。”
    “港岛的电影太无聊了,武侠就是打打杀杀,动作片翻来覆去就是摔跤扮丑,观眾需要一点天马行空的东西。”
    “殭尸为什么不能遇到吸血鬼?时空为什么不能穿梭?只要能把观眾逗笑,逻辑算个屁。”
    刘镇伟的心臟狂跳起来。
    他写了三年的剧本,被无数人嘲笑、拒绝。
    今天,港岛最风光的传媒大亨坐在他面前,告诉他,喜欢他。
    “来佳艺吧。”
    林轩把一张名片推过去。
    “不要再做財务核算了,那是在浪费你的天赋。”
    “来佳艺做导演,我给你开新片。”
    刘镇伟捏著公文包的带子。
    “林总,我没学过导演,我连摄影机都没摸过。”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脑子里的东西,別人没有。”
    “明天上午,来佳艺大厦找我。”
    林轩转身离开茶餐厅。
    刘镇伟坐在卡座里,看著林轩的背影,又低头看向那些被揉皱的退稿信。
    片刻后,他把退稿信一张张塞回公文包。
    “疯子?”
    刘镇伟一个人笑了。
    “老子要去佳艺当导演了。”
    平治轿车上。
    施南胜看著坐在后排闭目养神的林轩,忍不住开口。
    “林总,杜琪峯就算了,好歹在片场待过。那个刘镇伟,连摄影机都没摸过,您让他当导演?”
    “电影是造梦的艺术。”
    林轩没有睁眼。
    “技术可以学,想像力学不来。”
    “去钵兰街。”
    “找于仁泰。”
    平治轿车平稳地驶入旺角。
    老吴打著方向盘,避开路边拉客的流鶯,把车停在一家名为“浪漫月色”的地下录像厅斜对面。
    施南胜看著车窗外杂乱的街景。
    “林总,于仁泰留学回来后,一直在这里混!”
    林轩推开车门。
    “有才华的人在认清现实前,骨头都很硬,等饿得肚子贴后背了,钵兰街和中环也就没区別了。”
    林轩穿过马路。
    录像厅门口,正爆发著一场爭吵。
    一个穿著花衬衫、戴著大金炼子的社团大哥,把一叠稿纸摔在戴著黑框眼镜的年轻人脸上。
    纸页散落一地。
    “扑你老母!老子拿三十万出来,是让你拍风月片洗钱的!”
    “你给我看什么?《救世者》?心理惊悚片?”
    花衬衫大哥指著年轻人破口大骂。
    “观眾进戏院是为了看脱衣服,谁他妈要看神经病杀人?读过几天洋书真把自己当大导了?”
    “滚!”
    花衬衫啐了一口,转身走进录像厅。
    戴著眼镜的年轻人蹲在地上,默默捡起散落的稿纸。
    他叫于仁泰。
    回港三个月,投稿了邵氏、嘉禾、佳艺、新艺城,全部杳无音信。
    走投无路,只能来钵兰街找带顏色的资金,结果连烂仔都嫌弃他。
    一只手伸过来,帮他捡起了最后两张稿纸。
    于仁泰抬起头,看到一个西装男人。
    林轩抖了抖稿纸上的灰尘,目光扫过上面的字。
    “第四场,男主在镜子前刷牙,镜子里的倒影比他的动作慢了半秒。”
    林轩念出剧本上的一行字。
    于仁泰愣住。
    “你看得懂?”
    林轩把稿纸递还给他。
    “不是靠血浆嚇人。”
    “是靠镜子、倒影、时间差,让观眾自己嚇自己。”
    于仁泰站起来,眼镜后的眼神变了。
    这三个月,所有看过剧本的人,都说他写的东西不知所云。
    只有眼前这个人,一眼点出了他最想拍的东西。
    “你是谁?”
    “林轩。”
    于仁泰手里的稿纸晃了一下。
    佳艺的掌门人,如今港岛传媒界风头最盛的大佬。
    “三十万拍惊悚片,太抠搜了。”
    “来佳艺!”
    “演员你隨便找,灯光摄影全套班底佳艺出,我只有一个要求,把镜子里慢半秒的恐惧感,拍出来。”
    于仁泰眼眶瞬间红了。
    没有试探,没有改剧本的要求,甚至没有问他有没有执导经验。
    林轩给他的,是绝对的信任。
    “林总,我不会让你亏钱。”
    林轩转身往车边走。
    “明天早上八点,去佳艺大厦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