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安盯著手里发光的令牌,心跳漏了一拍。
    张龙的嘱託,他没忘。
    只是自从下了死矿,他根本没时间想这件事。
    追杀、反杀、坠崖、祭坛、妖兽……
    一桩接一桩,连喘气的机会都没有。
    况且,在他潜意识里,那些人应该早就死了。
    矿区太大了。
    大到一个人的消失,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可现在,令牌亮了。
    辰安没有激动。
    他第一时间將灵觉扩散出去。
    方圆百丈,尽收眼底。
    令牌传来的波动越来越强烈,像心跳,一下一下,指引著方向。
    辰安顺著波动摸去。
    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一片断层。
    那是地壳运动留下的裂痕,深不见底,周围散落著风化的碎石。
    令牌的光芒,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辰安深吸一口气,纵身跃下。
    断层不深,十来丈就到了底。
    脚下是鬆软的沙土,混杂著碎骨。
    不知道是人的还是妖兽的。
    辰安循著光芒,拨开一堆碎石。
    然后,他看到了。
    一具骸骨。
    已经彻底风化的骸骨,躺在碎石堆里,身上的衣服烂成了碎片,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骸骨的腹部位置,有一个鼓包。
    辰安蹲下,伸手拨开。
    那是一块玉牌。
    和辰安怀里那块一模一样的玉牌。
    玉牌下面,压著一本小册子。
    册子用油纸包著,层层叠叠裹了很多层,显然是主人临死前拼命保护的东西。
    辰安拿起玉牌。
    上面的字跡已经模糊,但隱约还能认出一个“监”字。
    监察司小队的记录吗?
    辰安沉默了。
    他翻开小册子。
    第一页,是手写的日期。
    密密麻麻的字跡映入眼帘。
    那是日记。
    或者说,是记录。
    【天武歷,2295年,3月12,晴。今日又有一批天渊矿从九號矿口运出,数量远超上报。监工押送,去向不明。】
    【三月十五,阴。原监工失踪了,监工换了人,17区的总工也换成了黄家黄三水。】
    【三月十八,我奉命跟踪黄三三日,发现矿石最终流入外宗执事堂。接收人是周宪。】
    【三月二十五,雨。周宪与黄家外宗管事赵元密会,我无意中听到了血食,功德堂。】
    辰安瞳孔微缩。
    血食?功德堂?
    他继续往下翻。
    【四月一,春寒。今日一名矿工被带走,说是『自愿参与功德堂研究』,给了家属一百金。但那名矿工我认识,他根本不想去。是被强迫的。】
    【四月七,阴雨。又有三人被带走。其中一个才十六岁。他哭著求饶,但没人理他。管事说,这是『为宗门做贡献』。】
    辰安的拳头握紧了。
    他想起之前听过的传闻。
    功德堂,人体研究。
    【五月,夏。我终於查到了走私的完整链条。黄三从矿区私运天渊矿,交给外宗执事刘永年,刘永年与黄家外宗管事接头,外宗宗务殿管事再通过黄家在宗务殿的人脉,將矿石洗白,送入各大地区交易。】
    【参与的不仅有监工、管事、执事,还有外宗长老。名单如下:】
    后面是一串名字。
    辰安一个个看下去。
    黄三,赵管事,周宪,刘永年,黄家,黄文远……
    还有无数他不认识的人。
    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详细记录了参与的时间、地点、方式。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笔记。
    这是证据。
    足以把这些人全部拉下马的证据。
    辰安继续翻。
    再往后,是忠义堂的部分。
    【六月,忠义堂在天渊矿区推出『矿上金』。一枚借出,一个月要归还三枚。还不上的,就用矿工抵押。】
    【七月,一名矿工还不上钱,被忠义堂带走。三天后,他的尸体出现在废弃矿洞。身上全是伤,显然是被折磨死的。】
    【八月,忠义堂与功德堂达成合作。还不上钱的矿工,直接送到功德堂做『研究』。一个活人,能换三百金。】
    辰安的手在发抖。
    三百金。
    一条命,只值三百金。
    原来,背后还有这样的链条。
    用高利贷把人逼死,死了还能卖钱。
    真是一点都不浪费。
    辰安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后翻。
    翻到册子的后半部分,他的目光忽然定住了。
    【九月,秋。今日功德堂来了一批特殊的『货物』,我们冒险救下了其中一个人,他们的真实身份,竟是青平峰烈士遗孤……】
    【九月十五,確认了,矿区的走私,血食来源不仅是矿区內部,更是牵连到了青平峰一桩大事……而这里,成了他们剷除青平峰那些不听话的销赃窟。】
    辰安瞳孔骤缩。
    青平峰?
    矿区的事情,还牵扯到了青平峰?
    但上面记录的太片面。
    辰安继续翻。
    【十一月,终於弄清了链条的终点。黄家、忠义堂、功德堂的收益,最后都匯聚到一个地方,青平峰某位大人物的名下。】
    【十二月,寒。今日一名同伴暴露了,被黄家的人当眾处死。死前他把最重要的情报留给了我,那本帐册,记录了近五年的货物明细。包括矿石、丹药、还有……活人。】
    【天武歷,2299年,元月。我可能也被盯上了。但我必须把情报送出去。如果这本册子能被有缘人找到,请一定將它交给值得信任的人。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名字不该被遗忘。】
    后面的字跡变得潦草。
    【元月十五,无处可逃了。我躲进地窟深处,希望这里能成为我的坟墓。】
    【册子最后几页,是牺牲者的名单,他们,不该被遗忘……有朝一日,若真相能大白,请替我们看看那个乾净的世界。】
    辰安翻到最后一页。
    名单。
    密密麻麻的名字,足足上百个。
    每一个后面,都记录了生辰八字、出生年月、牺牲时间。
    最小的,才十六岁。
    最大的,也不过三十。
    辰安一个个看过去。
    忽然,他停住了。
    一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
    林凡。
    【林凡,十九岁,原17区监工,於五年前加入调查组,担任线人。因撞破黄家人的交易,身份暴露,被黄家灭口。死前传递出关键情报,记录於簿册第57页。】
    辰安沉默了很久。
    林凡。
    苏凝让自己帮忙找的人。
    辰安合上册子,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那些名字。
    十六岁,十七岁,十九岁……
    上百条命。
    五年时间。
    就为了这本薄薄的册子。
    有人负重前行。
    有人试图改变这个世界的黑暗。
    但他们死了。
    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死在暗无天日的地窟里,死在那些人的屠刀下。
    而这些事情,还牵扯到了青平峰。
    辰安低下头,看著那具骸骨。
    他已经看不出这个人长什么样了。
    但辰安知道,他是那上百人中的一个。
    是他们用命换来的这本册子。
    是他们用命换来的真相。
    辰安对著那具骸骨,深深鞠了一躬。
    “安息吧。”
    他的声音很轻。
    “这本册子,我带走了。”
    “那些人的下场,我不能保证。”
    “但你们保护的东西,我会让它重见天日。”
    辰安站起身,將这代表著数百人一生的簿册,小心翼翼的收好。
    然后,他纵身跃上断层,朝矿脉出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