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时候,”
    林原的声音继续响起。
    “每次实验做到深夜,最后一个离开的总是你。你总说是在核对数据,可我的那份,你总会顺手帮我再看一遍。”
    “有一次,我因为计算错误差点毁掉一组培养了三周的样本,是你熬夜帮我重新配比补救回来的,第二天眼睛都是红的,却对我说幸好发现了。”
    莱拉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那些被她刻意尘封,以为是单方面付出的细碎片段,原来他都记得。
    林原的目光落在她微微抿紧的唇上,继续道。
    “莱拉,”
    林原轻轻嘆了口气,那嘆息里包含了太多。
    “你总是这样。做得再多,也从不邀功,甚至不愿承认那是特別的。可对我来说,每一点,每一滴,我都记得。”
    他再次抬手,这一次,指尖没有去触碰她的髮丝,而是轻轻落在了她的镜框边缘。
    动作很轻。
    莱拉的身体瞬间绷紧了,连呼吸都滯了一瞬。
    她没有躲闪,只是睁大了眼睛看著他。
    “你记得吗?有一次我发高烧,在医务室躺了两天。”
    林原的指尖没有移开,就这么虚虚地搭在她的镜框上,声音低沉了几分。
    “你每隔几个小时就过来一趟,带著你自己配的退烧药,还熬了粥。我那时烧得迷迷糊糊,只觉得有人一直在帮我换毛巾,餵我喝水,那手很凉,带著药草的清苦味。”
    莱拉的耳尖,不受控制地抖了抖,那耷拉著的姿態有了些微变化,似乎想要竖起来,却又被某种情绪压著,只是微微立起一点毛茸茸的尖。
    “我醒来的时候,你趴在我书桌上睡著了,眼镜都没摘,手里还攥著一本翻开的笔记。”
    林原的目光柔和下来,仿佛看到了当时的画面。
    “那时候我就在想,这个女孩,怎么这么傻,又这么让人放不下。”
    “放不下”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莱拉心上。
    她感到鼻腔一阵酸涩,眼前迅速蒙上一层水汽。
    她慌忙低下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失態的样子,可眼泪还是不爭气地涌了上来,模糊了镜片。
    “別哭。”
    林原的声音更轻了,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腹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眼角滑落的泪珠。
    “我没有……”
    莱拉哽咽著否认,声音闷闷的,带著浓重的鼻音。
    她想抬手自己擦眼泪,却被林原轻轻握住了手腕。
    他的手很大,轻易就包裹住了她的。
    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带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莱拉,”
    他握著她的手腕,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握著,目光专注地看著她湿润的眼睛。
    “你不用和別人比。波波莉的热闹,娜娜米的彆扭,艾维婭的……直白,那是她们。”
    “而你,你的安静,你的细致,你站在这里,帮我守著这个家,打理好一切,让我能安心去做我想做的事,这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家……”
    莱拉喃喃地重复了这个字,眼泪掉得更凶了。
    她一直把这里当作是林原的诊所,是林原收留她的地方,是她的容身之所。
    可从他口中说出“家”这个字,意义却截然不同。
    她所付出的一切,所默默经营的一切,原来在他眼里,是在共同守护一个“家”。
    “这里是我的诊所,但也是我们的家。”
    林原肯定地说,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
    她迅速抬起头,金棕色的眼眸透过镜片,紧紧锁住林原的眼睛。
    那抹被她小心翼翼按捺下去的期待,此刻难以抑制地从瞳孔深处漾开一丝涟漪。
    林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静静地回望著她。
    厨房里粥的香气瀰漫著,混合著窗台上那束野花的芬芳。
    阳光斜射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不止是朋友?”
    莱拉重复道,声音很轻,带著点紧张。
    “那……是什么?”
    她没有退缩,儘管心跳如擂鼓,耳朵也因为紧张而微微向后抿著,但她的目光固执地停留在林原脸上,等待一个答案。
    这或许是她认识林原以来,最大胆的一次追问。
    无关学术,无关日常,只对他们之间,那层从未被真正捅破的关係。
    “记得吗,莱拉?”
    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柔和了一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大二我们刚认识的时候,你因为月圆原因完成不了课业。”
    莱拉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忽然提起这个。
    她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记得。那时候我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是你给我解了围。”
    “嗯。”
    这些关於月圆的记忆並不愉快,是她一直试图掩盖的不稳定的另一面。
    月圆前后,力量与感知会失衡,情绪也会变得格外脆弱。
    包括现在也是,她依旧难以控制,经常会迷迷糊糊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些事,她从来不和別人说。
    但自从林原出现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他照顾自己,帮自己解围,给自己甘草糖,月圆不再是她一个人需要熬过去的困难。
    “你看,莱拉。”
    林原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敲打在她的心上。
    “我们之间,从来就不只是同学或者朋友那么简单。我知道你的秘密,见过你最狼狈的样子,陪著你度过最难熬的时刻。”
    他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著她的手背,带著安抚的力度。
    “你为我做的,远远超出了一个朋友或同学该做的范畴。而我……”
    他顿了顿,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也早就习惯了身边有你在。习惯了你的帮助,习惯了你看似不经意的提醒和照顾,习惯了你在这里。”
    莱拉的呼吸屏住了。
    她感到眼眶又开始发热,比刚才更甚。
    长久以来小心翼翼藏匿的心事,她以为只有自己知晓的,在无数个月圆之夜靠著回忆那份温暖和甘草糖度日的依恋,原来並非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一直都知道,他一直都在用他的方式,沉默而坚定地回应著,守护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