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陌和陈山聊天的时候,木屋的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位四十岁左右,面色红润,身材明显发福的中年男子。
    他穿著一身做工考究的锦缎常服,腰间佩著柄镶嵌宝石的短刀,整个人透著一股养尊处优的閒適气度。
    一见林陌和陈山,脸上便露出了熟络的微笑。
    “哟,老林,小山,都在呢!”
    林陌和陈山立刻从座位上站起身,异口同声地恭敬道:“计头,您来了!”
    来人正是城防卫下属十个旗的百夫长之一,正阳门名义上真正的顶头上司。
    计幕贤!
    一位八品凝脉境初期的武者。
    他是勛贵之后,祖上跟著太祖太宗立过功,得了个世袭的武职。
    按照职责分工,他不仅管著外城的正阳门,还同时分管內城的南安门,手上总共握著帝都一內一外,一大一小两个门户的防卫。
    这在城防卫十个旗主里算是肥差,也是特权。
    其他九个旗主,也基本都是勛贵子弟,各自分管一个或两个门。
    大越王朝立国七十余年,阶层早已固化,像林陌这种毫无背景的普通武者,天花板基本上就是都头到顶了,只有熬和资歷。
    再往上,就是要过硬的武力和一些关係了。
    计幕贤平日里极少来正阳门和南安门,多是优哉游哉地享受生活,將具体事务都交给了两个门的左右都头。
    先前开会,自然没到场。
    “唉,我也不想来啊!”
    计幕贤直接一嘆气,非常熟练一屁股就坐在主位上,然后就看向林陌和陈山。
    “正阳门有老林和小山你们守著,我向来是放一百个心的。”
    “可奈何……这太平日子,怕是……到头了。”
    这话让陈山精神一振。
    他资歷比林陌浅,背景也比不上计幕贤,日夜顛倒的缘故,消息並不灵通。
    他连忙继续刚刚和林陌的话题,追问道:“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怎么我一觉醒来,就感觉天都变了?您都来了……”
    林陌悄然的给计幕贤倒了一杯热茶,也试探著问道:“头,您消息比我们灵通得多。有……有能指点我们一二的吗?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守门也不踏实。”
    计幕贤摇了摇头,没有立即回答,自然而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下一刻,他目光忽然落在了桌案上的纸张。
    他眉头一挑,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伸手拿了起来。
    “嗯?老林,这是你搞出来的?”
    他翻看著纸张上清晰列出的条目,语气带著几分惊讶。
    “头,这事我也正想和您匯报……”
    林陌见状,连忙將上午纪云浩开会,自己如何勉为其难地应下整理各城门上报信息的差事,以及考虑到同僚们可能不懂如何规范上报,才特意擬了这份模板的事情,简明扼要地匯报了一遍。
    计幕贤一边听,一边微微頷首,听到最后,直接用力拍了拍林陌的肩膀,发出爽朗的笑声:“哈哈!怪不得!刚刚我来之前,在老孙那里坐了坐,他还特意提了一句,说我手下办事稳妥,脑子活络,给他解决了个大麻烦!”
    “原来是老林你给我长了脸!不错,真不错!”
    他满意地看著林陌:“正阳门有老林你这样的老成持重之人在,我至少能放一半心了!”
    一旁的陈山也好奇地拿起另一份模板看了几眼,此刻他脑袋虽然懵,但也看得出条理分明。
    他放下模板,脸上的疑惑更重了,看看计幕贤,又看看林陌,忍不住再次问道:“头,陌哥,你们就別打哑谜了。”
    “到底出了多大的事啊?怎么连越武卫都要直接插手接管城防了?还搞出这么大阵仗……你们能不能给我透个底?我这心里直发毛。”
    计幕贤没有直接回答陈山,反而將目光转向林陌,故意道:“老林,你在这帝都待了近三十年,见识多,人也稳重。依你看,这阵仗……是为了什么?”
    林陌自然知道这是上司在试探自己的口风,人家勛贵圈子,没准已经知道具体的八百里加急的信息了。
    他脸上露出踌躇和惶恐之色,连连摆手:“头,这话……这话我可不敢乱说。妄议国事,可是大忌。”
    “嗐!”
    计幕贤一挥手,显得十分豁达:“你这老小子,又跟我见外了不是?又藏拙了是不?这里就咱们自己人,关起门来说的话,出得你口,入得我耳,还能传出去不成?”
    “况且,你不也想想从我这儿知道点风声吗?说说看,说对了,我说不定就告诉你点我知道的。”
    话说到这个份上,林陌知道不能再推脱了。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了很大决心,压低声音,试探道:“头,既然您让我说,那我就斗胆猜一猜……我感觉,这非同寻常的动静,恐怕是……宫里,確切来说,可能是陛下北征那边……情况……有些不妙。”
    “啪!”
    林陌话音未落,计幕贤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他脸上非但没有怒色,反而摇头晃脑:“嘖!看看!我就说嘛!天子脚下,混跡多年的,哪有真正的笨蛋!”
    “宫里那帮傢伙,还想著封锁消息,有个屁用!纸能包得住火吗?这天大的事情,瞒得过初一,瞒得过十五?能瞒得住我们这些人精?”
    陈山被他这一巴掌嚇了一跳,隨即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嘴巴张得老大,脸上血色褪去:“啊?!陛……陛下北征……真出,出大岔子了?!”
    计幕贤看著陈山震惊的表情,又瞥了一眼面色凝重但显然早有预料的林陌,再次嘆了口气,身体往后靠了靠,压低了声音。
    “小山,老林猜得没错,虽然宫里下了死命令不许外传,但……风声已经捂不住了。”
    他指了指上面:“八百里加急,皇城戒严,现在连越武卫都直接动起来插手外城防务……这些跡象还不够明显吗?”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具体情况,我也知道得不甚详细。但可以肯定的是,北边……战事不利,而且是极其不利!”
    “据说……损失惨重,可能是一场大败!”
    “怕是和当年的黑水河一战,有一拼!”
    此话一出,木屋气氛陡然一紧。
    林陌悬著的心,算是彻底死了……惨败是確定了的,但更加具体的消息,皇帝有没有被俘虏,还未確定。
    因为,计幕贤怕是也只能知道这点消息了。
    陈山倒吸一口凉气,喃喃道:“头,您不是开玩笑的吧!我的老天爷……二十万大军呢……比当年黑水河差不多……”
    “这,这,这惨败……”
    林陌也苦笑道:“头,消息確定了吗?这样的败仗,怪不得啊……是朝廷要抽调兵马继续抵向前线呢?还是……还是有其他安排……”
    “这就不清楚了!反正宫里传出的消息,暂时是这样……反正天塌了有高个顶著!我们只是守城门的!”
    “要去也是禁军去!我们就守好门就行了!”
    “幸好当初老爷子没让我去混个军功,幸好没去……”
    计幕贤显然也有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啊,头……可是,我爹他们去了!还说趁著最后还能发光发热,为我们家谋个前程……这,这,我爹他们会不会……”陈山也一下子想到了隨军出征的爹。
    “头!您消息灵通,能不能帮我打探一下前线消息!”
    陈山慌了,有些病急乱投医。
    “小山,你求我我也没办法啊!当前我也只是听那帮兄弟这样说的,具体八百里消息怎么说,我又没看过!”
    计幕贤一脸苦笑:“反正!宫里那些高个是坐不住了!”
    “越武卫的四大神卫,昨夜已经出去了,具体是个什么情况,应该这两天就会明了了!”
    “然后,在这个节骨眼上,宫里显然希望帝都不要出乱子,也儘量让消息不走漏……”
    “所以,越武卫这才……”
    接下来的话不用再说了,计幕贤讚赏的看向林陌:“所以老林,你上午应对得很对!”
    “纪云浩背景硬,年轻气盛,正是要藉机立功树立权威的时候。”
    “既然是他们越武卫要接手,我们也懒得和他们爭,不仅不和他们爭,还全力配合他们……”
    “在这个特殊时候,我们只能咬咬牙,按照他们要求来坚守岗位!”
    他扬了扬手中的纸张:“孙连海那老滑头,最怕麻烦。”
    “老林能主动把这繁琐的匯总差事揽过去,还弄得这么规整,不仅帮了他,或许也能在越武卫那留下好印象,让他们以后少麻烦我们……”
    “做得好!老林,这又是你一大功劳!也给我长脸。”
    林陌连忙谦虚道:“头过奖了,我只是尽本分,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不给您和正阳门惹麻烦。”
    “本分?”
    计幕贤冷哼:“哼,这满城防卫,几十个都头,有几个像你这么有本分的?”
    计幕贤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这话放在这里,接下来这段日子,绝不会太平。越武卫的巡查只会越来越严,市面上的流言会越来越多,人心也会越来越乱。”
    “但管他再怎么乱!”
    “咱们守好我们的门,不给其他人留下把柄!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著!”
    他神情严肃起来,看著林陌和陈山:“老林,小山,大家自己人,尤其是老林,大家相处这么多年了,都是自己人!其中分寸和轻重缓急,你懂!”
    “小山,你经验不多,多配合老林,做好这段时间的分內之事!”
    “反正,有你们俩守正阳门,我放心!这段时间,正阳门不出岔子,不被越武卫逮到麻烦,就行!”
    “是!头,我们明白!”
    林陌和陈山齐声应道。
    计幕贤点了点头,脸色稍缓,又从怀里摸索了一下,掏出两个小布袋,分別拋给林陌和陈山。
    “拿著,这节骨眼上,兄弟们不容易。”
    “这是我个人一点心意,算是这段时间辛苦费!等过了这个风头,好日子还在后头!我请所有人去醉仙楼,好好休息!”
    显然,计幕贤也不白来。
    他这个领导很敞亮,知道敲打后再给胡萝卜。
    林陌脸上露出感激之色:“多谢计头体恤!我代弟兄们谢过您了!”
    陈山也连忙道谢。
    “行了,客套话就別说了。”
    计幕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我还有其他几个地方要跑。总之一句话,正阳门就交给你们了,有事第一时间和我说!”
    说完,他又拍了拍林陌和陈山的肩膀,这才转身推门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