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翻腾间,三人已穿过重重守卫森严的庭院迴廊,来到一处更为肃穆宏大的建筑前。
    门楣高悬督军府议事厅的金字牌匾,在檐下灯笼的映照下,散发著沉甸甸的威压。
    门前站著六位甲冑鲜明,气息彪悍的亲兵,目光如电,审视著每一个靠近的人。
    孙连海在门前停下,用力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才抬手,用指节在厚重的楠木门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篤、篤、篤。”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稍等了一下,门內传来一个沉稳而略带威严的声音:“进。”
    孙连海回头,再次向林陌和计幕贤递去一个小心谨慎的眼神,然后才轻轻推开了沉重的厅门。
    一股混合著上好檀香味道扑面而来,其中还夹杂著一丝若有若无的铁血肃杀之气。
    议事厅內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林陌和计幕贤自觉地落后孙连海半步,三人鱼贯而入。
    厅內陈设古朴大气,正中悬掛著巨大的大越疆域图。
    主位之上,端坐著一位老者。
    他身著深紫色常服,未著国公蟒袍,身形清癯,面容瘦削,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仿佛能洞穿人心。
    他並未刻意散发威压,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就如同一座歷经风霜却岿然不动的山岳,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畏!
    正是靖国公徐辅国!
    在徐辅国左下首,坐著一位年约四十许,面白无须,气质儒雅中透著精干的中年人,身著从一品的都督麒麟补服,正是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冯兰山。
    右下首,则侍立著一位身材挺拔,面容与徐辅国有几分相似,约莫三十六七岁的英武男子,身著正三品都统武官服,神色恭谨中带著一丝掩不住的锐气。
    此人正是城防卫都统,靖国公次子——徐允恭。
    这两人,冯兰山是五品巔峰,徐允恭亦是五品初境,皆是帝国军方的中坚力量。
    林陌只飞快地用余光扫视了一圈,便將厅內格局和人物尽收眼底。
    这个阵容的分量,让他心头微微一震。
    毫无疑问,他林陌,这个小小的九品都头,此刻已彻底置身於足以搅动帝国风云的漩涡中心。
    孙连海率先上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而恭敬:“稟国公、都督、都统,计幕贤、林陌带到!”
    计幕贤和林陌没有丝毫犹豫,紧隨其后,在孙连海身后一步之遥处,同样单膝跪地,垂首抱拳:“卑职,参见国公、都督、都统!”
    厅內落针可闻,只有三人跪拜时衣甲摩擦的细微声响。
    林陌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三道目光,尤其是主位上那道平静却仿佛蕴含千钧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带著审视,探究,仿佛要將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林陌屏住呼吸,感觉膝盖接触冰冷地砖的凉意丝丝缕缕渗入,这沉默的十秒钟,漫长得像一个时辰。
    终於,主位上传来一个苍老却依旧中气十足,带著威严与平静的声音:“起来吧。”
    “谢国公!”
    三人齐声应道,动作整齐地站起身,垂手侍立。
    林陌这才缓缓抬起头,目光恭谨地平视前方,恰好迎上了靖国公徐辅国那双深邃如古潭的眼睛。
    近距离看,国公的面容更显清瘦,眼窝深陷,但眼神中的光芒却锐利依旧,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
    “你……就是林陌?”
    徐辅国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林陌心臟猛地一跳,隨即强自镇定,迈开小步上前,再次微微躬身抱拳,声音沉稳地答道:“回稟国公爷,卑职便是林陌。”
    “宣仁三年起役,时年二十有四,入城防卫。”
    “歷文宗、太武、天定三朝。”
    国公声音响起,却不是问问题,而是说了一段履歷。
    “守西华门五载,调南安门十五载,兢兢业业,考评中上,无过亦无显功。”
    “天定二年,擢升正阳门左都头。为人……不失机敏……”
    他念到这里,似乎刻意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低调沉稳,恪守本分,同僚风评尚可,无不良嗜好,无显赫背景。”
    林陌微微抬头,看到徐辅国手中的纸页,他念的,赫然是这些年林陌的守门履歷和职业生涯。
    念完,徐辅国放下纸页,重新抬起目光,落在林陌身上,那眼神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和……玩味?
    “没想到,在我这五军都督府治下,在这看似一潭死水的城防卫里,还藏著你这等人物。”
    “歷经三朝,恪守本分是真,但这不失机敏四个字,倒是今日才让老夫开了眼界。”
    他隨后又拿起身旁案上另外一份报告,轻轻扬了扬:“这东西,是你弄出来的?”
    林陌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被一层细密的冷汗浸透。
    当然不是怕。
    而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上位者接待下位者时候,惯常的施威手段。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的履歷,都值得国公过目的。
    国公如此关注他,本身也意味一种信號,他初步入国公的眼了。
    “卑职惶恐!”
    林陌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悸动,將腰弯得更低了些,语气越发恭敬道:“实不敢当国公如此谬讚。”
    “卑职……卑职所做一切,不过是尽守门人的本分,想著如何在这位置上熬到安稳內退罢了。至於这份报告……”
    他顿了顿,带著九真一假道:“实乃情势所迫,卑职愚钝,只想著如何能更清楚些,更省事些地把门看好,把差事办妥,不给上司添乱,不给国公爷、都督,都统惹麻烦,万万当不得机敏二字。”
    站在一旁的徐允恭闻言,嘴角似乎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接口道:“本分?呵,好一个本分。”
    “守门三十载,恪守本分的都头,小旗,乃至总旗,本都统见过不少。”
    “但能把本分做到你这般,能从每日盘查的琐碎中看出风浪端倪,能设计出这等条理清晰,直指要害的模板的本分人,林陌,你是头一个。”
    林陌心头一紧,知道徐允恭这话看似夸奖,实则是在点破他藏拙的本质。
    他脸上立刻浮现出恰到好处的窘迫和无奈,声音里也带上了一丝苦涩和坦诚:“启稟都统大人,卑职……卑职其实並非藏拙,只是……只是真的怕死。”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徐允恭审视的目光,也扫过冯兰山和主位上的徐辅国。
    “在这帝都守了近三十年门,卑职所求,不过是一个稳字。安稳当差,安稳领餉,安稳熬到內退,回家安享晚年。”
    “可……可自从那份八百里加急由正阳门入惊,再加上那位纪副都统下令戒严,卑职这心里……就七上八下,总觉得这天要变了。”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著点吞吐:“卑职位卑职小,不懂什么军国大事,但守门人最清楚风从哪边来。”
    “卑职只是想……想儘可能多知道一点风声,多抓住一点有用的东西。”
    “不是为了立功,只是为了……保住自己这条贱命,保住家里那几口人,还有……还有跟著卑职在正阳门风吹日晒的几十个兄弟,能在这乱局里……”
    “多一分安稳,多一分活下去的机会罢了。”
    这番话半真半假,將小人物怕死和求稳推到了前台,反而显得无比真实。
    徐辅国静静地听著,深陷的眼窝里目光幽深难测。
    但当林陌说到安稳二字时,他那布满岁月刻痕的脸上,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报告,手指在光滑的紫檀木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发出沉闷的篤、篤声。
    “安稳……”
    徐辅国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声音低沉,仿佛带著千钧重量,又似一声悠长的嘆息:“是啊……安稳。这安稳二字,如今何其奢侈。”
    厅內的气氛因这两个字而变得更加凝重。
    尤其是这种特殊时刻,而且知道內情的徐允恭,冯兰山,更是呼吸凝重了一丝。
    “行吧,其他的,暂且不论。”
    徐辅国的声音恢復了平静,却带著一种无形的压力:“林陌,老夫现在想听听你这个三十年的守门人,对当下的局势,究竟看出了几分?”
    “从昨日到今日,不过一日光景,你这份报告里,又藏著多少你所谓的风声?”
    “把你看到的,想到的,都说出来。老夫,倒想看看你这本分人的眼力。”
    真正的考验,来了!
    林陌的心臟几乎停止了跳动。
    议事厅內,五道目光,牢牢地钉在他身上。
    这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这是他林陌此生距离帝国权力核心最近的一次,也是他能否在这即將到来的风暴中,为自己安稳退休谋划的关键一手!
    更关键的是……若是大越真要上演帝都保卫战,真要逼出一个于谦,甚至真的逼得他们另立新帝……
    绕不开徐辅国!
    表现价值,必须表现出无可替代的价值!
    但更要谨慎,如履薄冰,一字一句都可能前功尽弃。
    林陌深吸一口气,將之前孙连海房间等待消息时候在脑海里面的所有復盘,所有说辞,再慢慢的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