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换班成功，林陌很快发现，今日的正阳门与往日有很大区別。
濛濛细雨將青石板路打湿，空气里瀰漫著潮湿的泥土气息和一种说不出的焦躁。
城门口內侧，要出城的人已经排起了长队，大多是大包小裹，箱笼行李，甚至还有推著小车的。
人们撑著伞或戴著斗笠，脸上写满了急切、不安，甚至是一种逃离的决绝。
队伍里偶尔传来压抑的爭吵或催促声，又被雨水和守卫的呵斥压下去。
陈山站在林陌身边，看著这景象，忍不住嘆了口气：“也不知道宫里面怎么想的，再不管管，京城的人都要跑完了……这才几天光景？”
王五接口道：“可不是么，这两天进城的人，明显减少了，出城的反而多了。头，今日出城的，还要继续像前几天那样严格查验登记吗？”
林陌看著眼前这爭先恐后想要逃离帝都的场面，心里確实有点慌了。
大越朝廷的摆烂和沉默，超出了他的想像。
让他这条咸鱼都有些慌了。
这种放任自流，仿佛在无声地宣告某种绝望，反而加剧了恐慌的蔓延。
他深吸了一口带著雨腥味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照旧。”
林陌简短道：“出城的，继续登记好，尤其是那些……特殊人群。”
这几天，林陌也憋著火，普通百姓尚且故土难离，走了就走了，他还要默默祝福一下。
可那些与国同休的勛贵世家，腾笼换鸟简直不要太容易。
这些傢伙跑了，林陌有些不甘心。
王五嘆了口气，脸上露出无奈：“好吧！就怕登记了也没用，上面根本不看……”
“这是我们的职责！看不看是上面的事。”
林陌打断他：“去做事。”
“是！”
王五和赵四等人吆喝著，打开了城门。
门刚开一道缝，外面排队的人群便像决堤的洪水般涌上前，挥舞著路引文书，嚷嚷著要先登记自己的，场面一度混乱。
“都別挤！排队！再挤一个都別想出去！”
王五扯著嗓子吼道，赵四和其他几个守卫也上前维持秩序，刀鞘在人群前虚晃，威胁著谁再捣乱就不让出城。
好一阵子，队伍才勉强安静下来，但那种急於逃离的焦灼感，几乎凝成了实质。
林陌没有立刻回到城门內的小木屋，而是走出城门，站在雨幕中向外看了看。
城外，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影，多是行色匆匆的旅人或零星的商贩进城，与城內拥挤的出城队伍形成鲜明对比。
看著那些在登记后如释重负，爭先恐后走出帝都阴影的人们。
林陌心头涌起一阵荒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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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著这样发展趋势，他的守门工作，还能坚持多少天？
別等到他退休倒计时结束，帝都的人都快跑光了吧？
不过，这只是一个开玩笑般的念头。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看正在忙碌维持秩序的王五，赵四，还有其他守卫们。
其他人能走，他们这些吃皇粮的，身负职责，或者像钱老歪那样有无法割捨的牵掛，有產业家人拖累的，註定走不了。
只要皇宫內依旧有人，只要大越朝廷的架子还没彻底倒掉，想必他们这个守门的工作，就得继续下去。
甚至……
林陌脑海中闪过一个更荒诞的念头。
如果局势真的恶化到不可收拾，哪怕整个帝都只剩最后一个人，只要他的退休时间没到，只要福报系统还承认他在工作，他是不是都得在这里守下去？
那可就真是……守著一座空城，完成一场孤独的退休仪式了。
想想，莫名也挺带感的!
谁规定了土木堡后，就要开启帝都保卫战？
这样无声无息的看著京城人去楼空，不也是见证另一段歷史了？
林陌胡思乱想著。
他再次望向皇宫方向，那一片巍峨的宫殿群在雨雾中若隱若现，沉默而遥远。
徐辅国他们对此，真的无动於衷吗？
还是皇宫之中，真的发生了什么比皇帝被俘更严重更牵扯精力的事情，以至於高层完全无暇他顾？
这大越朝廷的表现，难道真连歷史上那个经歷了土木堡之变后迅速组织起帝都保卫战的大明王朝都不如？
林陌被煎熬著。
与此同时，越武卫衙门。
何晚倩看到纪云浩从外面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纪云浩的脸色比天色更阴沉，眼底带著浓重的血丝和难以掩饰的疲惫。
“纪师兄？有消息没有？”
何晚倩急切又委屈说道：“当前京城这情况，宫里再不传出明確的命令，京城中的人都要跑完了！市场几乎瘫痪，流言越来越离谱，再这样下去……”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点迷茫和恐惧：“甚至，我感觉，我们大越，是不是走到……亡国的边缘了？”
何晚倩这些天確实被打击得不轻。
她原本以为，自己跟著师兄辛辛苦苦巡察，认真整理的那些情报。
即便不能立刻扭转乾坤，至少也能引起宫中重视，作为决策的依据。
谁想到，一封封她自认为精心准备条理清晰的报告送入宫中，就如同石沉大海，连一点涟漪都没泛起。
宫墙之內一片死寂，没有任何反馈，也没有任何新的指令下达。
这种被无视的感觉，让她这个初入越武卫的新人，感受到了深深的挫败。
也让她对眼前这座帝都，对这个王朝的未来，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心慌。
街市的冷清，人心的离散，官方的沉默，种种跡象交织，在她眼中勾勒出一幅亡国之景。
纪云浩看著何晚倩沮丧和迷茫，心中也是一嘆。
他何尝不急？
但有些话，他不能对何晚倩说得太透。
“师妹，等吧。”
纪云浩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急也没用。景福宫那位的身体状况……是第一位。宫里现在所有的精力，恐怕都放在那上面了。”
何晚倩张了张嘴，还想继续抱怨宫中的效率，或者质问难道一位太皇太后的病，比整个京城的存续，比前线可能糜烂的战局更重要吗？
但纪云浩像是预感到了她要说什么，连忙站起身，打断了她可能出口的抱怨：“走吧，师妹，忙了一夜，先吃点东西去。”
“填饱肚子，然后我们继续巡察。”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轻鬆一些，甚至冷冷鼓励道：“我感觉……京城里某些趁机兴风作浪，囤积居奇，散播恐慌的人，他们也蹦躂不了多久了。”
何晚倩看著师兄疲惫却依旧强打精神的侧脸，將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闷闷地嗯了一声。
两人出了越武卫衙门，走入濛濛细雨之中。
原本该是早点摊子林立，烟火气十足的街巷，此刻却显得异常冷清。
许多熟悉的摊贩没有出摊，开门的店铺也寥寥无几，即便开著，里面也看不到几个食客。
雨水冲刷著青石板路，更添几分萧索。
他们沿著往常的路线走了好一段，才在一个偏僻的巷口找到一家还在营业的简陋棚子的麵摊。
摊主是个沉默寡言的老汉，下的面也显得有些敷衍。
何晚倩食不知味地吃著，纪云浩也只是机械地动著筷子。
雨声淅沥，棚子外的街道空旷寂寥，偶尔有行人匆匆而过，也是低著头，神色惶惶。
这顿早点吃得越发压抑，两人都没有说话，但越逛，心情却如同这天气一样，越来越差，越来越沉。
紫禁城，景福宫外。
气氛比外面的天气更加凝重。
徐辅国、丞相李静忠、越武卫指挥使纪云、兵部侍郎左辉等几位核心重臣，已经在宫门外廊下守了一夜。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焦虑。
细雨飘洒在宫墙黄瓦上，顺著檐角滴落，声音清晰可闻，更衬得四周死寂。
终於，景福宫沉重的宫门缓缓开启了一道缝隙，一名身著太医官服，面容憔悴的老者走了出来，正是太医院院判温太医。
左辉性子最急，当即按捺不住，上前就问调：“温太医！老佛爷她……怎么样了？”
温太医显然也是心力交瘁，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这口气里带著如释重负，却也含著深深的忧虑：“老佛爷……算是暂时勉强稳住了。”
这话让眾人紧绷的心弦稍稍一松，但温太医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的心沉了下去。
“昨夜，大宗师不惜耗损真元，给老佛爷度了一道保命真意，再加上用了一颗珍藏的九转还神丹……”
温太医缓缓道：“老佛爷她，应该……还能再支持十天左右。”
“十天？”李静忠失声。
“而且……”
温太医目光扫过眼前几位帝国柱石，补充道：“这十天，老佛爷绝不能再受任何更大的刺激了……”
“情绪必须平稳，需要绝对静养！否则……还会提前。”
眾人心头俱是一沉，如同压上了一块千斤巨石。
屋漏偏逢连夜雨！
皇帝北伐被俘，国本动摇！
如今，歷经三朝，德高望重，堪称帝国最后定海神针的太皇太后，竟然也在几天前听闻噩耗后急怒攻心，一病不起，生命垂危，几次在鬼门关前徘徊。
所以，这几日宫中才会如此反常的沉默！
所有精力，所有顶尖的医疗和武道资源，都被集中到了景福宫，全力吊著太皇太后这一口气。
外界京城的混乱、朝堂的爭议、前线的危局，在太皇太后生死攸关的面前，都被迫暂时搁置了。
徐辅国虽然心焦如焚，知道京城和外界的局势正在急速恶化，每耽搁一刻都可能酿成更大祸患，但此刻也只能强压著，沉声问道：“温太医，老佛爷现在醒了吗？”
“可能……容我等进去，简单稟报一些紧要事务？”
他知道这个要求很过分，但有些事，真的等不起了。
温太医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老佛爷刚喝了点参汤，眼下是睡了，但气息依旧很弱。”
“国公爷，各位大人，不是下官阻拦，实在是……老佛爷需要休息。”
“依下官看，最快也要等一个时辰后，药力化开，老佛爷精神稍好一些，再去叨扰为宜。”
说完，他对著眾人拱了拱手，摇头嘆息著，拖著疲惫的步伐离开了。
一个时辰……还要等。
徐辅国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李静忠则赶紧转向老太监魏德：“魏公公，还劳烦您，去请李太后过来一趟。有些事……我们需与太后先行商议，待老佛爷醒后，再由太后或我等简明稟告。”
魏德连忙躬身：“是，丞相，老奴这就去请太后娘娘。”
徐辅国睁开眼，看了一眼纪云，两人都默契看天，雾蒙蒙的天空，好像终於露出了一点阳光。
两人都是默默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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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辅国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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