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林陌家中,老伙计们陆续来齐。
    老万、老赵,隨后是老孙和钱老歪也前后脚进了门。
    最后,在西直门当值的老刘也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大傢伙似乎都听到了明日要大朝会的风声,脸上都带著几分如释重负的轻鬆,来的时候也没空手,老孙带了一包滷豆干,老赵拎了只烧鸡,老万则抱著一坛自家酿的米酒。
    “嚯!老林,你这院子是遭了贼还是练功呢?”
    老万一进门,眼尖地瞥见了院子里那被劈成两半的石桌和地上那道触目惊心的刀痕,不由得惊呼出声。
    眾人闻声看去,也都嘖嘖称奇。
    老刘绕著石桌残骸转了一圈,蹲下身摸了摸那光滑如镜的切口,又看了看地上深达一尺多的沟壑,抬头看向林陌,眼神里满是惊讶:“老林,你这……武道境界突破了?八品了?”
    “这是要成我的顶头上司了?”
    林陌正从屋里搬出一张备用的大木桌,闻言笑了笑,也没隱瞒:“侥倖,刚有点感悟。”
    “好傢伙!”
    老赵一拍大腿:“你这可是老树开新花啊!守了三十年门,临退休了还突破了!这必须得庆祝!妈的,马上成我的上司了!老林,你那坛藏了十五年的好酒呢?今天可不能吝嗇!”
    確实是这样,大越官方的官职固然和背景有关係,但修为同样重要。
    不出意外,林陌这突然的突破,临退休了还能提个一级,当个小旗,成为他老赵的上司。
    “就是就是!”眾人纷纷起鬨。
    林陌笑骂一句:“一群酒鬼,就惦记我那点存货。”
    话虽如此,他还是转身进屋,从床底下摸出一个沾著泥土的陶罐,正是他珍藏多年的陈酿。
    眾人帮著把木桌在院里摆好。
    月娘不在也没关係,菜是老李从外面酒楼买的现成滷味和几样小炒,加上大家带来的,倒也摆得满满当当。
    就在碗筷刚摆齐的时候,院门又被推开了,兵部的文山提著一个油纸包走了进来,一股浓郁的滷牛肉香气隨之飘散。
    “哟!难得一见的大忙人,文主事今天也准点下值了?”
    老李打趣道:“你们兵部这几天不都忙得脚打后脑勺么?我还以为你又得半夜才能脱身呢。”
    文山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但眼神里也有一丝紧绷过后的鬆弛。
    他摇了摇头,把滷牛肉放在桌上,苦笑道:“石头总算要落地了,忙的是上头那些大人物咯。”
    “大朝会一开,该定调定调,该摊牌摊牌,我们这种跑腿的小人物,反而能喘口气了,至少今晚能消停点。”
    眾人一阵鬨笑,招呼文山落座。
    老万给他倒上酒:“来来来,就等你了。今天老林家双喜临门,必须喝个痛快!”
    “双喜?”文山有些疑惑地看向林陌。
    老刘抢著道:“一喜是朝廷终於不装死了,要开大朝会,好歹给个说法。这二喜嘛,喏,你看院子里……”
    他朝石桌残骸努努嘴:“咱们林都头,不,林总旗,突破到八品凝脉境了!这还不值得庆贺?”
    文山闻言,脸上也露出真切的笑容,端起酒杯对林陌道:“老林,恭喜!这可是大喜事!守得云开见月明啊!”
    林陌举起酒杯,朗声道:“好消息就不用多说了!”
    “今天也算双喜临门!一喜就是老刘说的,是朝廷终於当个人了,不装死了!好歹让咱们心里有个底。”
    “另一喜,则是小弟我老树开花,武道境界侥倖突破!所以,值得庆贺!来,第一杯,敬这难得的轻鬆,也敬咱们老兄弟的情分!”
    “好!”
    “干了!”
    眾人纷纷举杯应和,粗陶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十五年的好久酒液入喉,驱散了连日来的压抑和不安。
    院子里很快热闹起来,大家吃著菜,喝著酒,聊著些家长里短、衙门趣事,都默契地没有去触碰北境战事这个沉重的话题,仿佛只想抓住这偷得浮生半日閒的轻鬆时光。
    林陌也彻底放开,享受著这片刻的安寧。
    老兄弟们吵吵嚷嚷,互相打趣,仿佛又回到了往日太平年景聚会时的光景。
    只是,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后,气氛在微醺中渐渐沉淀下来。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钱老歪,忽然放下筷子,嘆了口气。
    这声嘆息很轻,却像一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让席间的热闹为之一滯。
    钱老歪看著碗里剩下的半碗酒,低声道:“朝廷是当个人了,不装死了。可明日大朝会,又会弄出什么动静呢?”
    “老李,你们通政司消息最灵通,应该知道点风声吧?提前有哪些章程?”
    眾人的目光齐齐看向老李,都默契的知道来意。
    通政司是专门负责公文处理,事务审核分发,消息自然是第一手。
    林陌心头倒是隱约猜测徐辅国可能会闹出动静,但他不能说,只是默默抿了一口酒。
    老李被眾人盯著,放下酒杯,深吸了一口气,脸上轻鬆的神色褪去,换上无奈的表情:“其实……我也知道得不是很清楚。”
    “今日倒是有不少挤压的事情,准备上朝会,但这肯定不是最重要的……”
    “最重要的无非就是北境战事唄。”
    他顿了顿,看向文山:“这军事上的事情,老文你在兵部,应该比我们清楚吧?”
    “而且……老文,刚刚你一进来,虽然笑著,但我看你似乎是强顏欢笑,应该……是提前知道了什么吧?”
    眾人的目光又齐刷刷落在文山身上。
    文山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点了点头,没立刻回答,而是仰头將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缓缓放下杯子。
    他脸上那点强装出来的轻鬆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凝重。
    “哎……”
    文山长长嘆了口气:“其实……这个难得有点高兴的情况,我不想说一些丧气话,扰了大家雅兴,可……”
    他说著,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了坐在对面的钱老歪,眼神复杂,欲言又止,只得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再次喝了一口。
    席间的气氛顿时变得压抑起来。
    老万、老赵等人也都放下了筷子,脸上的酒意散去了大半。
    成年人!
    不,他们这些在帝都底层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老年人,其实什么都懂!
    只是有些时候,难得开心,大家不想破坏那点自欺欺人的气氛罢了。
    钱老歪更是沉默著,伸出筷子,颤巍巍地想去夹碟子里最后一颗花生米。他的手指有些不稳,夹了两次都没夹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索性放弃倔强的花生米,努力让声音平稳些:“老文,大家都认识这么多年了,一起经歷过风风雨雨,有什么事情,还需要藏著掖著么?”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无非就是北境战事,真的出现了……惨败。”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放心,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这半辈子,什么事情没经歷过,黑水河……我都熬过来了,这次……我应该也能受得住。”
    老万也嘆了口气,接口道,声音闷闷的:“是啊,大家心头跟明镜似的,这阵仗,这风声,瞒不住的。”
    “无非是噩耗唄。”
    “只是噩耗归噩耗,朝廷之前那死一样的沉默,让大家心里更没底,胡乱猜,甚至……甚至还生出些不切实际的侥倖罢了。”
    说著,他默默地喝了一口酒,仿佛那酒能压下喉头的哽塞。
    其他人也都跟著嘆气,纷纷端起酒杯,或抿或饮,都安静下来。
    文山看著眼前这群相识几十年的老兄弟,一张张脸上都写一种听天由命的麻木。
    他喉头滚动了几下,终於像是下定了决心,將杯中酒再次饮尽,重重地把杯子顿在桌上。
    “行吧……”
    文山的声音有些沙哑:“既然兄弟们都做好了心理准备,那我也就说了。”
    “其实……我来之前,兵部左侍郎大人已经紧急召集了几个主事和文书,下了命令……”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钱老歪苍白的脸上,艰难地吐出后面的话:“……开始著手统计……北境出征將士的……初步伤亡名单了。估计……这事情,连同战报,明日大朝会,就会正式宣布。”
    “哐当——”
    话音未落,钱老歪手中的筷子没能捏住,掉在了桌上,又弹落到地上。
    他身体猛地一颤,慌忙弯下腰去捡筷子,他试了几次才捡起来。
    筷子捡起来后,他只是顺著袖子一擦,隨后拿起筷子,试图夹面前盘子那颗花生米,证明自己还很镇定。
    可那手抖得如同风中的落叶,筷子尖在碟子边缘磕碰出细碎的响声,那颗圆滚滚的花生米在筷尖下滚来滚去,就是夹不起来。
    一次,两次……他的呼吸越来越粗重,眼眶开始发红。
    眾人安静的看著,似乎全都被他动作吸引了。
    林陌看在眼里,心中嘆息一声。
    他默默伸出自己的筷子,稳稳地夹起那颗花生米,轻轻放进了钱老歪面前的粗陶碗里。
    钱老歪盯著碗里那颗花生米,看了好几秒,再次拿起自己的筷子,试图去夹,可手却依旧抖得厉害。
    最终,他放弃了,直接用有些粗糙的手指捏起那颗花生米,塞进嘴里,机械地咀嚼著,却仿佛尝不出任何味道。
    浑浊的泪水,终於还是没能忍住,顺著深深的法令纹流了下来,滴落在酒碗里,漾开小小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