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陶碗再次碰在一起,声音却远不如之前清脆欢快。
    酒是喝了,只是气氛再也回不去了。
    那醇厚的酒液入喉,似乎也只剩下苦涩。
    老孙第一个坐不住了,他將碗中残酒喝尽,放下碗,低声道:“哥几个,家里头……还有点事,媳妇身子不太爽利,我先告辞了。”
    说完,也不等眾人回应,站起身,有些踉蹌地朝院门走去,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萧索。
    看著老孙头也不回地离开,老刘烦躁地抓了抓头髮,冲老赵埋怨道:“老赵,你看看你这个嘴!骂的他妈的多难听?!老孙这人就是轴了点,心眼又不坏!”
    老赵灌了一口酒,不爽道:“难听个屁!老子说的不是实话?”
    “要不是他们这些读书人,整天在陛下面前鼓动,歌功颂德,说什么陛下英明神武,当效仿太宗北伐,陛下会脑袋一热去御驾亲征吗?!”
    “老子怀疑,这场战事,都是他妈的那些读书人的阴谋诡计!”
    “他们自己不练武,手无缚鸡之力,就怕我们武人掌权!”
    “一肚子坏水!”
    “这一战好了,朝中顶樑柱的勛贵,越国公、定国公他们都死了,接下来就该轮到那些只会耍笔桿子的读书人掌权了!”
    这显然是极度愤怒和恐惧下的偏激之语,將战败的根源简单归咎於文武之爭。
    老李听不下去了,皱眉道:“老赵,你偏激了!什么阴谋诡计?”
    “这次出征,隨军的文官也不少,鄺相更是文坛领袖,德高望重,不也……唉!”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文官领袖同样可能遭遇不幸,这並非单纯的武人牺牲。
    “別说了!老子不想听!”
    老赵粗暴地打断他,猛地將碗中酒一口闷干,把碗重重往桌上一顿,发出哐当一声响:“干了!老子还他妈要去上值呢!走了!”
    说完,他也站起身,带著满腔无处发泄的怒火和悲愤,大步流星地离开了院子。
    林陌看著接连离开的两人,心中唯有苦笑和无力。
    灾难面前,人心敏感而易碎,往日牢固的情谊,在巨大的恐惧和伤痛预期下,大家难免爭吵。
    接著,一直沉默颤抖的钱老歪,也颤颤巍巍地扶著桌子站了起来,脸色苍白如纸:“我……我醉了,头有点晕……老万,劳驾,送……送我一下?”
    老万连忙起身搀住他:“好好好,我送你回去。老赵!等一下,搭把手啊!”
    他朝已经走到门口的老赵喊道。
    老赵虽然满心不爽,但回头看到钱老歪那失魂落魄的样子,还是骂骂咧咧地折返回来,和老万一左一右,搀扶著几乎走不稳路的钱老歪,慢慢消失在巷子尽头。
    眨眼之间,刚才还热闹拥挤的桌子边,就只剩下文山、老李、老刘,还有作为主人的林陌四人。
    四人默默地又喝了一会儿,酒越喝越冷,话越说越少。
    这份寂静比之前的爭吵更让人难受。
    老李看了看夜色,又看了看林陌,嘆了口气:“老林,你今夜不是还要值夜吗?时辰不早了,就不多打扰你了。”
    老刘也意兴阑珊地摆摆手:“散了吧散吧,没劲儿!老子丑时还要换班,得回去眯一会儿,明日那大朝会我要守著。走了走了!”
    他也起身离开。
    眨眼之间,杯盘狼藉的院子里,真的只剩下文山和林陌两人对坐。
    月光清冷地洒在凌乱的桌面上,映照著残羹冷炙和歪倒的酒碗。
    文山望著满院狼藉,脸上写满了疲惫与自责:“老林……我是不是……不该来?我不说那些,大家或许还能自欺欺人,醉一场……”
    林陌给他和自己重新斟了半碗酒,闻言摇了摇头,苦笑道:“有什么该不该的?该来的总会来。”
    “你今晚不来,不明日大朝会之后,他们该知道的还是会知道。到时候,他们可能就要骂我了。”
    文山抬起眼睛,好奇中带著不解:“骂你?骂你什么?”
    林陌苦笑一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二十万大军,只剩五万残兵……这事,我知道。”
    “你觉得,若是他们说道这里,你说,我要说还是不说?”
    文山愣住了,仔细一想,不由得苦笑。
    “哎……这世道……罢了罢了!我真是……走了!?”
    文山站起身,也觉意兴阑珊,满心沉重也离开了。
    转眼之间,热闹散去,只剩下林陌一人,面对著满桌的狼藉和空荡的院子。
    夜风吹过,带来一丝凉意。
    他独自坐在那里,慢慢將碗中残酒饮尽,那十五年陈酿的醇香,此刻品来只剩下无尽的涩然。
    他甚至觉得,自己太过於虚偽。
    若是徐辅国採纳他的计策,还用什么君王殉国的壮烈来激发这些本来已经受伤的老伙计,再为什么大越,不,为他的退休大计流干血。
    这他妈也太残忍了吧!?
    他苦笑了一下,不远多想,开始动手收拾。
    收拾停当,他回到屋里,换上侍卫服,將佩刀稳稳掛在腰间。
    出门前看了一眼这个刚刚经歷了一场无声风暴的小院,轻轻带上院门,掛好锁。
    转身,步入尚书巷沉沉的夜色之中,朝著正阳门的方向走去。
    他还要值夜班呢!
    这个时候,唯有工作似乎能缓解忧愁。
    ……
    夜深,一更天的梆子声在空寂的巷弄间悠长迴荡。
    何府绣楼,丫鬟小红看著仍倚在窗边,只著寢衣的何晚倩,忍不住再次劝道:“小姐,这都一更天了,寒气上来了,您还坐著看月亮,还不睡么?”
    何晚倩头也不回,倔强道:“不睡。我在等姐姐。她每次答应我,忙完差事就回来陪我睡的……今夜她总该回来了吧?”
    小红无奈道:“可大小姐她……她是越武卫的神卫,这几日京城这般情势,定是忙得脚不沾地。”
    “再有一会儿,天不亮就是大朝会了,说不定她要值卫到朝会结束呢。您明日不是也还要去衙门上值么?早些歇息吧。”
    “哼,明日我才不上值!”
    何晚倩气鼓鼓道:“纪师兄先前竟说,眼下暂时尘埃落定,让我好生休息两日!分明是嫌我麻烦,卸磨杀驴!先前整理那些急报文书,我熬了多久的眼?如今眼看要见分晓了,反將我撇开!等姐姐回来,我定要好好告他一状!”
    小红张了张嘴,正不知该如何安慰这使性子的小姐,忽觉烛影一晃,一道赤色身影已悄无声息地立在了房中。
    “你要告什么状?”
    何冰凝清冷的声音响起。
    “姐姐!”
    何晚倩顿时雀跃,跳下窗台:“你可算回来了!忙完了?”
    小红也连忙行礼:“大小姐,奴婢去给您备热水洗漱。”
    “不必。”
    何冰凝摆手:“我即刻便走。”
    “啊?”
    何晚倩笑容僵住:“还要走?大朝会不是快开始了吗?”
    “嗯,正因朝会在即,今夜……京中未必太平。”
    何冰凝目光落在妹妹身上,语气不容置疑:“小倩,速去更衣,有件差事需你帮手。”
    “我也有任务了?!”
    何晚倩先是一愣,旋即大喜,所有委屈拋诸脑后,转身便冲向衣柜:“姐姐稍候,马上就好!”
    何冰凝看向小红:“你去歇著吧,不必伺候。”
    “是。”小红乖巧退下。
    不多时,何晚倩已利落地换上一身便於行动的墨色劲装,束好长发,眼中闪著兴奋的光:“姐,什么任务?我保证不给你丟脸!”
    何冰凝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却未多言,只道:“路上细说。”
    言罢,伸手揽住妹妹肩头,足下轻点,两人如夜鸟般掠出窗欞,悄无声息地融入沉沉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