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厅里安静了下来。
    马腾的手指在案沿上停住了。
    他抬起头,目光在马超脸上停留了比平时更久一些的时间。
    “未还手?“
    “十合之內,他只守不攻。“
    马腾站起身,走到马超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又走回主位坐下。
    “说说。“
    马超站在原地,將今日交手的经过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阵前相见,到刘衍问他“你父亲让你来守獂道,是让你来和我打一仗,还是让你来和我见一面“。
    到十合守而不攻,到最后那一句“你的枪是死的“。
    他的敘述很平,没有添油加醋,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刻意拔高对手。
    马腾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
    “你觉得他怎么样?“
    马超想了想,答了一句让马腾微微意外的话:
    “他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马超的目光微微低垂下去,像是在斟酌用词。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
    “他没有想贏我。“
    马腾的眉毛动了一下。
    “今日阵前,他若存心想让我难堪,不用三合就可以將我击败。但他没有。他甚至没有主动进攻过一次。那十合与其说是交手,不如说是在......“
    马超停了一下,似乎在找一个合適的词。
    “在教我。“
    马腾看著他,目光中有一丝极淡的欣慰,但他没有让那丝情绪浮到脸上来。
    “他最后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天子的詔令已经在路上了。是战是和,由父亲自己选。“
    马超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说,凉州这块地,属於大汉。“
    马腾重新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他有没有说,詔令什么时候到?“
    “没有。但应该快了。“
    马腾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走到前厅门口,望著院中那株老槐树。
    初春的夜风从树梢穿过,带著一丝凉意。
    “你去歇著吧。明日开始,城防交给令明,你跟著我。“
    马超站在原地,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拱手,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
    “父亲,我......还想再跟他打一次。“
    马腾回过头来,目光落在马超的脸上:
    “为什么?“
    马超攥了攥拳头,又鬆开。
    他抬起头看著马腾,那双眼睛里没有少年人的莽撞,而是一种更加沉实的东西:
    “我想知道,我的枪到底差在哪里。“
    马腾看了他一会,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会有机会的。“
    ……
    三天之后,一个晴朗的午后。
    襄武城西的官道上,十一骑快马从东边疾驰而来。
    为首的骑士身著深青色官袍,腰间佩印綬,身后跟著十名骑兵护卫。
    他在襄武城门口勒马,高声通报:
    “大將军帐下司马郭嘉,奉天子詔令,请马將军出城接旨。”
    城头的守军不敢怠慢,一面派人稟报马腾,一面打开城门。
    郭嘉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迈步走入城中。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青色官袍,头戴进贤冠,腰间悬著一枚铜印,手中捧著一只朱漆木匣。
    匣中装著那捲明黄绢帛,封口处盖著鲜红的璽印。
    面容清瘦,嘴角噙著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步伐不紧不慢,像是走在自家后院里。
    马腾已经在县衙前厅等候。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深色锦袍,没有穿甲,也没有佩刀。
    厅门大开,日光从门外照进来,將青砖地面映得一片明亮。
    郭嘉迈步走入厅中,向马腾拱手一礼:
    “大將军帐下司马郭嘉,奉天子詔令而来。请马將军设香案,接旨。”
    马腾闻言,面色一正,当即吩咐左右:
    “设香案。”
    片刻之后,前厅正中的案上已摆好香炉、烛台。
    马腾走到案前,面向东方,整衣跪倒。
    他身后的马超和庞德也跟著跪下。
    郭嘉打开木匣,取出詔令,展开,朗声诵读:
    “詔曰:
    朕以不德,承嗣大统,夙夜忧惧,不能奉承宗庙。
    凉州西陲,羌汉杂居,数十年间,兵戈不息,百姓流离,朕甚悯焉。
    將军起於行伍,久镇陇右,抚羌有方,御边有绩。
    昔年叛羌犯境,將军率部奋击,斩获甚眾,边郡赖之以安。
    尔之忠勇,朕所深知。
    今特拜將军为征西將军,领陇西太守,仍统本部兵马,镇守西陲,抚绥羌汉,各安其业。
    其麾下將士,有功者依次敘迁。
    將军其修戎备,固边圉,使西土永无烽燧之警,则朕之愿也。
    另赐金印紫綬、锦缎百匹、良马十匹,以彰勋劳。
    其子马超,年少英武,擢为偏將军,隨军征戍,以观后效。
    勉之!敬之!
    故兹詔示,想宜知悉。”
    郭嘉的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清晰,在安静的前厅中迴荡。
    马腾双手接过詔令,叩首:
    “臣马腾,领旨谢恩。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站起身,將詔令郑重的接过,然后朝郭嘉拱手一礼:
    “郭司马远道而来,辛苦了。请上座。“
    郭嘉笑著还了一礼:
    “马將军客气。嘉奉大將军之命送詔而来,不敢言苦。“
    两人分宾主落座。
    马超站在马腾身后,目光在郭嘉身上停了一瞬。
    这个看起来清瘦文弱的年轻人,进来时不卑不亢,宣读詔令时抑扬顿挫恰到好处,落座之后端起茶盏的姿態从容自然。
    不像是个送信的使者,反倒像是在自家书房里会客。
    马腾亲自斟了一盏茶推过去:
    “大將军那边,接下来准备如何安排?“
    郭嘉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然后放下,脸上那笑意没有丝毫变化:
    “大王说,他会在冀城等將军的答覆。若將军领詔,汉阳郡以西诸县,仍由將军统辖。“
    马腾的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韩遂那边呢?“
    郭嘉的目光微微一闪,那笑意加深了一丝:
    “另一道詔令,也已经送往金城了。“
    马腾端起自己的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他没有再问,但心中已经瞭然。
    韩遂那边,如果愿意接詔,那自然相安无事。
    如果不愿意接......那刘衍就会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做“塞北铁骑“。
    郭嘉放下茶盏,站起身,朝马腾拱了拱手:
    “詔令已经送到,嘉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明日一早,嘉便回冀城復命。马將军若有话需要嘉带回给大王,嘉可代传。“
    马腾沉吟片刻,然后说了一句:
    “请郭司马转告大將军:三日之后,腾將亲至冀城,拜见大將军。“
    郭嘉笑著拱手:
    “嘉,一定转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