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厅內的空气因刚才的教育论战而微微发热。
    矮大紧靠在沙发靠背上,將那把標誌性的摺扇收入袖口,看著台下那些还在因为林渊的话而振奋的普通观眾,心里冷笑。
    平民永远只能看到眼前的苟且。
    他深吸了一口气,身体重新前倾,声音换上了一种庄重而肃穆的语调。
    “林渊同学,我们在教育体制上或许有不同看法。但有一个社会基石,你无论如何也无法否认。”矮大紧目光灼灼,语速放慢,“那就是契约精神,或者说,是对私有財產的绝对保护。”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小了。
    矮大紧知道自己拋出了真正的杀招,环顾全场,张开双手:“在我们这里,房子是单位分的,就算是买的,也只有几十年的產权,但在灯塔国,只要你买下那栋房子,它就是你的永久私有財產!”
    “永久”这两个字,被他咬得很重。
    前排那位穿著碎花衬衫的大妈立刻坐直了身体,眼睛里闪烁著最真实的光芒。
    1998年,国家刚刚开始推动住房商品化改革,老百姓脑子里对“房子属於自己”这件事,有著刻在骨子里的狂热。
    “那里的老百姓,他们的房子不仅属於自己,还能安安稳稳地传给儿子、传给孙子,世世代代!”矮大紧的声音在大厅內迴荡,带著强烈的煽动性。
    转过头,盯著林渊,拋出了那句在公知圈子里被奉为圭臬的名言。
    “林渊,你是个读书人。你应该听过西方那位著名政治家说过的话。”矮大紧下巴微抬,背诵得极具感情,“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
    大厅內彻底安静了。
    “这句话什么意思?”矮大紧指著脚下的地板,“意思是,哪怕那是一间破茅草屋,只要它是我的私人財產,风可以吹进来,雨可以打进来,但就算是高高在上的国王,如果没有我的允许,他也绝对不能跨进我家的门槛!”
    “这就叫私有財產神圣不可侵犯,这就叫把权力关进笼子里,这就是现代文明的最高体现!”
    矮大紧这番话说得盪气迴肠。
    台下立刻响起了附和声。
    那位刚刚还在支持林渊的工装大爷,此刻也连连点头,中国的老百姓,骨子里最在乎的就是传宗接代和基业长青。
    要是有一套房子能祖祖辈辈传下去,哪怕是拼了老命也愿意。
    “这感情好啊,能传给孙子呢。”
    “人家连国王都不能隨便进老百姓的家门,这规矩立得真好。”
    坐在台下的张志刚辅导员也不由得皱起眉头,作为大学教师,他非常清楚这种制度对老百姓的吸引力。
    看著台上的林渊,心里暗自担忧,这个切入点太刁钻了,保护私有財產,这是连书本上都写著的文明进步,林渊要怎么解释?
    主持人李嵐同样被这番言论打动,她刚刚在城里按揭买了一套商品房,对產权问题极其敏感。
    “大紧先生讲的这句名言,確实非常震撼。”李嵐顺著话头,將目光投向林渊,“林渊同学,在保障老百姓私有財產、尤其是房屋的永久產权这一点上,灯塔国是不是確实有著我们值得借鑑的先进之处呢?”
    聚光灯打在林渊的脸上。
    林渊坐在那里,没有急於反驳。
    “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林渊复述了一遍这句话,脸上露出了一个极其温和的笑容,“大紧先生,这句话確实非常浪漫,非常有文学张力。”
    矮大紧嘴角勾起一抹胜利的冷笑,以为林渊终於低头了。
    “我也承认,他们在那片土地上,確实实行的是房屋的永久產权。”林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调平稳,“但是,大紧先生在向大家描绘这个世代相传的乌托邦时,好像故意隱瞒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前提条件。”
    “什么前提条件?”矮大紧皱起眉头。
    “在咱们这儿,你花钱买下房子,钱付清了,这房子就是你的了。”林渊目光扫向台下,尤其是前排的那几位大爷大妈,“但在大紧先生推崇的那个文明国度,买下房子,只是你们之间『契约』的开始。”
    林渊竖起一根手指,吐字清晰:“只要你拥有一套房子,你每年都必须向当地政府缴纳一笔费用,这笔费用叫做——房產税。”
    台下的人愣住了。
    “可能大家对房產税没有具体的概念。”林渊耐心地解释著,“这笔税不是固定的,而是根据你房子在市场上的估值来计算。通常在百分之一到百分之三之间,而且,每年都要交。”
    林渊看著前排那位碎花衬衫大妈。
    “大妈,咱们假设您在灯塔国,辛辛苦苦攒了一辈子钱,花了两百万买了一套漂亮的大房子,准备传给儿子。”林渊语速放慢,“按照百分之二的税率计算,您每年还要额外拿出现金,给政府交四万块钱。”
    大妈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四万块钱?
    在1998年,这可是一个普通工人十几年的工资!
    “不是已经买下来了吗?”大妈握著话筒,脱口而出,“都已经是我的私有財產了,凭什么还要每年给他们交钱啊,这不就等於我花钱买了个房子,然后我还要每年交房租吗!”
    “大妈说得极其精准。”林渊讚许地点了点头,直接借力打力,“本质上,这就是在向政府交租金。”
    矮大紧的脸色变了,他试图打断:“这是为了社区的基础建设和公共服务,取之於民用之於民!”
    林渊根本没理会他的辩解。
    “那么大紧先生,既然这房子是绝对神圣不可侵犯的私有財產。”林渊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著一种冰冷的逻辑穿透力。
    “我现在失业了,我交不起这笔房產税了,这套写著我名字、拥有永久產权的房子,会面临什么下场?”
    矮大紧坐在沙发上,嘴唇紧闭。
    “大紧先生不方便说,那我来替他告诉大家。”林渊转过头,看向全场,“政府会给你发催收单,如果你还交不起,对不起,税务部门就会直接查封你的房子,把它拿去强行拍卖,用来抵扣你欠下的税款!”
    演播厅內响起了一片议论声。
    “风能进,雨能进,国王不能进?”林渊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讽刺,“確实,国王是不进来了。但是税务局会连门带墙一起给你扒了,把你从你那神圣不可侵犯的私有財產里,直接扔到大街上去!”
    大厅內瞬间炸开了锅。
    那位工装大爷气得直拍大腿:“这叫什么永久產权,这不就是明抢吗,只要一天交不上钱,房子就不是自己的了,这连咱们这儿租房子都不如!”
    张志刚在台下紧紧抿著嘴唇,眼睛发亮,林渊这一刀,直接捅碎了那套虚偽的契约包装,这哪里是私有財產保护,分明是用高昂的持有成本,將穷人合法地驱逐出体面阶层!
    李嵐握著话筒,甚至忘了接话,她也被这种荒谬的制度设定惊到了。
    矮大紧没想到林渊会对这种具体的財税政策如此了如指掌。
    “你这是在强词夺理!”矮大紧急了,摺扇在茶几上敲得直响,“那是个例,人家绝大多数人都能负担得起这笔税,而且人家交了税,享受的是极高品质的居住环境!”
    矮大紧拼命寻找补救的藉口:“你们看看好莱坞电影里,那些社区,哪一家不是前后都有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哪一家不是种著漂亮的花园,这是人家高品质生活和绝对自由的体现!”
    林渊坐在沙发上,听著矮大紧的吹嘘,嘴角扬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他不仅没有反驳,反而顺著矮大紧的话点了点头。
    “大紧先生提到草坪和花园,这个细节非常好。”林渊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透露出一种老猎人看猎物的戏謔。
    林渊没有急於给出结论,而是拋出了一个悬念。
    “大紧先生,不知道你有没有仔细观察过一个极其奇怪的现象。”林渊看著他,“在我们国家,老百姓只要有个院子,第一反应肯定是弄点土,种点小葱、种点西红柿、爬两棵黄瓜藤。”
    台下的观眾纷纷露出会心的笑容,种菜,是中国人刻在基因里的天赋。
    “可是你发现没有。”林渊话锋一转,“在灯塔国那些漂亮的中產社区里,家家户户的院子,全都是千篇一律的绿色草坪,没有一个人种菜,甚至连晾个衣服的绳子都没有。”
    林渊顿了一下,提出问题:“既然那是他们神圣不可侵犯的私人领地,他们为什么表现得如此整齐划一,难道他们所有人都不喜欢吃自己种的蔬菜吗?”
    矮大紧愣了一下,但他立刻抓住了这个自以为能反击的机会。
    “这正是我要说的地方!”矮大紧挺直了腰板,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居高临下的文化优越感,“这就是素质的差异!”
    他面向观眾席,侃侃而谈。
    “人家那是高度发达的文明社会,人家早就脱离了那种为了一口吃的而在院子里刨土的农耕思维,人家注重的是美学,是体面!”
    矮大紧越说越激动,仿佛找到了找回场子的绝佳论点:“草坪代表著什么,代表著我愿意花费时间、精力和金钱,去维护一个纯粹的美观环境,这是一种高端的生活態度,这是人家修养高、懂得享受生活的体现!”
    “咱们这边呢,有个院子就弄得一地泥巴种葱种蒜,这叫缺乏公共审美!”矮大紧给出了最终的定论。
    台下有几个年轻观眾被这套“审美论”忽悠得微微点头,似乎种菜確实土气,种草坪確实高级。
    林渊就这么静静地看著矮大紧表演,等他说完,等他脸上的得意达到顶峰。
    然后,林渊轻声笑了出来。
    在这宽阔的演播厅里,这声轻笑显得格外突兀,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素质高,懂得享受生活,追求纯粹的美学?”林渊一连反问了三个短句。
    收起笑容,目光瞬间变得锐利。
    “大紧先生,既然你对他们的社区如此嚮往,那你怎么不告诉大家,在那些社区里,凌驾於国王之上的,除了税务局,还有一个名叫hoa的神秘组织呢?”
    hoa?
    三个英文字母一出,矮大紧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瞳孔猛地收缩,拿著摺扇的手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这三个字母代表著什么。
    “hoa,全称叫房屋业主委员会,咱们国內现在把它翻译成物业公司。”林渊没有理会矮大紧的失態,面向全场,声音清晰洪亮。
    “大家刚才听大紧先生把草坪吹得天花乱坠,我现在就给大家详细地说说。”林渊伸出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他们不种菜、不晾衣服,全都种草坪,根本不是因为什么高尚的审美和素质。”
    林渊吐出三个字:“是因为他们不敢。”
    全场譁然。
    “在那个把自由掛在嘴边的国度,只要你住进那些社区,你就必须签署hoa的霸王条款。”林渊语速开始加快,信息量密集地告诉向所有人。
    “条款规定了什么,规定了你的院子里只能种草,规定了你房子的外墙只能刷他们允许的顏色,规定了你绝对不能在自己的院子里晾晒任何衣物!”
    林渊看著前排的大妈:“大妈,你要是敢在你的神圣私有財產里,种上一垄大葱,不好意思,hoa的罚单第二天就会贴在你的门上,一天罚款五十美金,直到你把大葱拔了换成草坪为止。”
    大妈完全听傻了,嘴巴张得老大。
    “不仅如此。”林渊根本不给观眾反应的时间,继续加码,把喜剧和讽刺拉到极致。
    “就算你老老实实种了草坪,如果你的草长得超过了社区规定的高度,你没有及时修剪,罚款!”
    “如果你草坪上枯黄了一块,影响了社区的整体美观。罚款!”
    “如果你的垃圾桶没有在规定的时间推回车库,罚款!”
    连续三个“罚款”,像鞭子一样抽在刚才那套“素质论”的脸上。
    “这叫什么神圣不可侵犯。”那位戴眼镜的文学青年猛地站了起来,满脸的不可思议,“这连在自己家院子里干点啥的自由都没有,这不就是花钱雇了个祖宗来管自己吗!”
    林渊转过头,看著脸色发青的矮大紧。
    “大紧先生,你刚才说国王不能进。”林渊嘴角带著浓浓的嘲弄,“可是如果我违反了hoa的规定,如果我拒绝缴纳这些荒谬的罚款,会发生什么事呢?”
    林渊根本不等矮大紧回答,直接给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hoa有权力直接向法院申请,在你的房子上设置留置权,也就是说,这个由几个邻居组成的物业委员会,可以直接把你的房子强行拿去拍卖!”
    演播厅內瞬间安静。
    所有人都被这套荒谬却极其真实的西方基层治理逻辑震碎了三观。
    林渊坐在沙发上,双手一摊,语气中充满了极致的幽默与讽刺。
    “这真是一个伟大而魔幻的制度啊。”林渊看著镜头,“国王確实不能进你的房子,但是税务局能拿走你的房子,物业委员会也能卖掉你的房子,你花了一辈子的积蓄,就是为了去那边当一个隨时可能因为草长得太高而破產的租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