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大酒店。
    清晨八点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將大堂的大理石地面照得透亮。
    电梯门“叮”的一声向两侧滑开。
    林渊从轿厢內缓步迈出。
    他没有穿常见的白衬衫,身上是一套极其讲究的明制交领长衫,月白色的布料垂坠感极佳,衣襟处压著暗银色的云纹,腰间束著一条深青色的织锦革带,头上戴著一顶方正妥帖的平定巾。
    大袖隨著他的步伐在空气中轻轻盪起弧度。
    大堂內原本嘈杂的交谈声,在林渊出现的那一刻,出现了一阵极其明显的停滯。
    几名坐在休息区喝咖啡的年轻外企员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端著杯子的手停在半空,一名正在前台办理退房手续的中年男人转过头,连身份证掉在檯面上都忘了去捡。
    在1998年这个时间点,街上偶尔能见到穿著长袍马褂的老大爷,但这种带著浓烈汉家士子气息的衣冠,绝大多数人只在老旧的连环画或者戏曲舞台上见过。
    林渊目光平视前方。
    他没有低头,也没有去理会四周那些夹杂著惊讶、好奇甚至有些看热闹的视线,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步伐匀速,面部表情极其鬆弛。
    这种衣服穿在別人身上或许会有强烈的违和感或者戏服感,但在他身上,却透著一种跨越了数百年的端庄与从容。
    走到酒店旋转玻璃门前,林渊推门而出。
    门外,一辆黑色的桑塔纳早已停在台阶下,《扬子晚报》的记者陈锐正靠在车门上抽菸,摄影师站在一旁调试相机参数。
    听到动静,陈锐转过头。
    菸灰直接掉在了他的皮鞋上。
    “这……”陈锐眼睛睁大,嘴巴半张,迅速將手里的半截菸头扔到地上踩灭,快步迎上台阶。
    摄影师的反应更快,他几乎是本能地举起相机,对准了晨光中走下台阶的林渊。
    “咔嚓、咔嚓。”快门声接连作响。
    “林老师。”陈锐走到林渊面前,目光上下打量,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震撼,“您这身衣服……太有感觉了,唐主编说帮您找戏服店定做,没想到穿在您身上,竟然完全压得住场子,这可比西装好看太多了。”
    林渊整理了一下宽大的袖口,神色温和:“老祖宗传了几千年的衣冠,本身就契合咱们中国人的身形和气质,不是衣服好看,是这套衣服骨子里的那股气还在。”
    林渊打趣了一句:“既然陈记者评价这么高,看来以后我出席一些重要活动,完全可以把它当常服穿了。”
    两人相视一笑,气氛瞬间轻鬆下来。
    “上车吧,时间不早了。”林渊拉开桑塔纳的后排车门,侧身坐了进去。
    陈锐坐进副驾驶,摄影师拉开车门坐在林渊旁边,车辆启动,匯入金陵早高峰的车流中,朝著紫金山方向驶去。
    陈锐转过身,將手臂搭在座椅靠背上,右手按下录音笔的录音键,职业习惯让他不会放过任何一段素材。
    “林老师,有个问题我一直想请教。”陈锐看著林渊平静的侧脸,提出疑问,“明孝陵在咱们金陵,平时真算不上什么热门的旅游景点,大多数人来旅游,更愿意去中山陵或者夫子庙,您这趟金陵之行,怎么把拜謁明孝陵放在了第一站?”
    林渊目光透过车窗,看著街道两旁向后倒退的法桐树。
    “这很正常。”林渊转过头,迎上陈锐的目光,“因为大家到现在为止,都还没有真正意识到大明王朝的骨气,更没有意识到洪武皇帝的伟大之处。”
    陈锐拿著录音笔的手指稍微用力。
    “大家对洪武皇帝的印象,似乎並不怎么正面。”陈锐试探性地拋出主流观点。
    林渊没有反驳,反而顺著他的话往下说:“陈记者,你对朱元璋的印象,具体是什么样?”
    “呃……”陈锐大脑快速搜索了一下教科书和民间传说,“鞋拔子脸,下巴特別长,脸上全是麻子,长得非常嚇人。”
    “另外就是……性格暴戾,当了皇帝之后大肆屠杀开国功臣,歷史书上和民间的野史,好像都是这么记载的。”
    陈锐说完,觉得自己的用词可能有些不妥,补充道:“难道这些记载有问题?”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身子往后靠了靠,找了一个舒服的坐姿。
    “陈记者,读歷史不能只看字面,要有独立思考的常识。”林渊嘴角露出一个耐人寻味地表情,接著拋出一个假设。
    “你现在代入一下,如果你是郭子兴,你是元朝末年统领一方、拥兵数万的红巾军大帅,假设你在金陵城里也是数得著的大人物,你的女儿算得上是千金大小姐。”
    林渊停顿了一下,观察陈锐的反应,接著往下说。
    “这个人长著一张极其扭曲的鞋拔子脸,满脸麻子,走在街上能嚇哭小孩,我问你会把自己的宝贝闺女,嫁给这么一个丑八怪穷小子吗?”
    陈锐愣住了。
    他的大脑在此刻发生了一场剧烈的信息对撞,常年被灌输的“丑像”与人类最基本的生活常识在这一刻內產生了强烈的衝突。
    他设身处地想了想,要是自己有个如花似玉的闺女,別说对方是要饭的和尚,就算对方是个財主,长成那副尊容,自己也绝对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绝对不可能。”陈锐立刻摆手,语气十分篤定,“郭子兴那是大帅,手底下年轻有为的將领多的是,凭什么把闺女嫁给一个要饭的丑八怪,这不符合人之常情。”
    “这就对了。”林渊讚许地点头。
    林渊继续剖析:“如果我们的洪武皇帝真的长成那种鞋拔子脸,那天他就绝对娶不到郭大帅的女儿,马皇后是歷史上出了名的贤后,在朱元璋创业初期,无数次救他於危难,甚至把烙饼藏在怀里烫伤了皮肤去给他送饭。”
    “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死心塌地到这种程度,你觉得,如果那是一张让人看一眼就做噩梦的脸,这现实吗?”
    陈锐皱起眉头,试图找到反驳的角度,他思考了几秒,开口道:“林老师,您说得有道理,但是,有没有一种可能,郭子兴和马皇后当时看中的不是他的长相,而是看中了他的才华和军事天赋?”
    这是一个非常典型的现代人思维误区。
    林渊笑著摇了摇头。
    “陈记者,这是生活逻辑的另一个盲区,才华是需要时间和平台来展示的。”林渊声音平稳,条理分明。
    “朱重八刚刚投奔红巾军的时候,只是一个普通的大头兵,每天就是站岗、操练,他哪来的机会去指挥千军万马展示自己的军事才华?”
    林渊看著陈锐逐渐变幻的脸色,给出最后的定论:“郭子兴在几万人里注意到他,並且直接把女儿许配给他,逻辑只有一个,那就是第一印象。”
    “所以,真实的洪武皇帝绝对不丑,他不仅不丑,而且一定身材高大,英武不凡,有一股能镇住场子的阳刚之气,说白了,年轻时的朱重八,放在当时,绝对是个高顏值的潜力股,否则,他连开启这宏大事业的入场券都拿不到。”
    陈锐彻底呆住了。
    这个推论没有任何繁琐的史料引用,全是基於最基本的人性常识,却有著无与伦比的说服力。
    “那……那后世那些画像是怎么回事?”陈锐急迫地追问。
    “清廷修《明史》,修了整整九十多年。”林渊语气变得有些冷厉,“为了確立自己统治的合法性,他们必须把前朝的开国皇帝进行全方位的丑化和污名化,把一张端正的脸画成猪腰子,这是最直观、也是成本最低的政治抹黑。”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只有轮胎与柏油路面摩擦的声音。
    陈锐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三十年来对歷史的认知,被眼前这个大一新生用几句话就彻底掀翻了。
    林渊並没有打算就此收手,他看著陈锐,话锋一转:“既然说到长相,陈记者,你知道歷史上真正长得丑的皇帝是谁吗?”
    陈锐下意识地摇头。
    “是康熙。”林渊吐出这个名字。
    陈锐瞳孔微缩,在他的认知里,或者说在如今社会的主流影视宣传里,康熙一直是一位风度翩翩、英明神武的千古一帝。
    林渊靠在椅背上,开始实施降维打击:“歷史记载得清清楚楚,康熙得过天花,陈记者,你见过得过天花痊癒后的人吗?”
    “见过。”陈锐点头,“小时候村里有老人得过。”
    “天花痊癒后,脸上会留下什么?”
    “麻子……深深浅浅的坑坑洼洼。”陈锐说到这里,自己先愣住了。
    林渊笑了:“没错,无论一个人的骨相再怎么端正,五官再怎么好看,一旦得过天花,那张脸绝对是一片坑洼,完全和英俊沾不上边,这是医学常识,谁也反驳不了。”
    林渊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更致命的,是他们当时的审美。”林渊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蔑视,“清朝初期的髮型,並不是现在清宫戏里演的那种阴阳头。”
    “那叫『金钱鼠尾』。脑门和头顶的头髮全部剃光,只在后脑勺留一小撮头髮,细到能穿过铜钱中间的那个方孔。”
    林渊看著陈锐,语气极具画面感:“陈记者,你现在闭上眼睛脑补一下,一张布满天花坑洼的麻子脸,脑袋剃得鋥亮,脑后拖著一根细细的金钱鼠尾,摸著良心告诉我,这种长相,符合我们几千年来的大眾审美吗,好看吗?”
    陈锐甚至不需要闭上眼睛,那个极具衝击力的恐怖画面就已经在脑海中生成了。
    他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不好看。”陈锐如实回答,声音有些发紧,“这……这也太顛覆了,那现在的电视剧里……”
    “电视剧里那是资本和別有用心的人在粉饰太平。”林渊直接打断他,切中要害,“他们用几千万的製作费,请最俊俏的演员,配上最好的灯光,去强行扭转大眾的认知,他们用虚假的美化,来掩盖那段被套上枷锁的屈辱史。”
    陈锐觉得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作为一个新闻人,他敏锐地察觉到,林渊刚刚说的这一段话,一旦见报,绝对能给人带来很强的衝击。
    这是文化杀伤力。
    “林老师,那关於洪武皇帝屠杀功臣的事呢?”陈锐趁热打铁,拋出最后一个疑问,“这总该是有正史记载的吧。”
    林渊拿起车门置物架上的矿泉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这又是另一个歷史常识的认知错误。”林渊將水瓶放回去,“大家只看到了杀人,却没人去问为什么杀。”
    “朱元璋杀的那些人,蓝玉、胡惟庸,哪一个不是权倾朝野,他们手底下的骄兵悍將,在金陵城里圈占良田,霸占民女,甚至蓄养私兵,他们觉得这天下是他们打下来的,就可以凌驾於大明的律法之上。”
    林渊目光锐利地看著陈锐。
    “如果一个国家的功臣,可以肆无忌惮地违法乱纪,而皇帝为了顾及那点所谓的旧情不闻不问,那这个国家的法制还要不要了,老百姓还要不要活了,不杀他们,大明王朝根本走不到第三代。”
    “反过来看,汤和、沐英、徐达的长子,这些安分守己、懂得敬畏律法的功臣,哪一个不是封王拜爵,安享晚年?”
    “说他滥杀无辜,不过是后来那些想要谋取特权的文官集团,因为自己受到了法律的严惩,而发出的无能狂怒罢了。”
    陈锐彻底没有了问题。
    他关掉录音笔,看林渊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惊奇,变成了纯粹的敬畏,这个只有十八岁的少年,脑子里装的根本不是那些酸腐的死背硬记的史料,而是能够洞穿人性、社会发展规律的顶级思维逻辑。
    这哪里是一个大一学生,这分明是一个看透了千年王朝兴衰的时代执棋者。
    车辆渐渐放慢了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