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將双手收回,交叠在膝盖上,后背稍稍离开沙发靠背,肩膀向下微沉,眼神中的锐利被一种名为“诚惶诚恐”的情绪完美替换。
    他看著王教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发出声音。
    这是一次极具迷惑性的留白,他在给对面三个人充足的时间去品味他们所谓的“上位者威压”。
    王教授很享受这种氛围,推了推眼镜,捕捉到了林渊细微的动作变化,在王教授的逻辑体系里,这是一个来自北方重工业小城、刚刚踏入大城市一年的乡下大一学生,面对国际顶级机构拋出的橄欖枝时,最真实的生理反应。
    激动、慌乱、不敢置信。
    “林老师,你先平復一下心情。”王教授端起面前的拿铁,动作十分优雅地抿了一口,放下杯子,他调整了坐姿,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具长辈的包容。
    “你现在在全国的学生之中,確实是有一些影响力。”王教授的语气转了一个弯,从热情过度到了某种现实的拷问。
    “但是,很多主流的媒体或者老资格的学者,对你还是保持著一种特殊的態度,这一点,你身处舆论中心,你应该最清楚。”
    林渊低下头,看著面前的咖啡杯。
    这套说辞並不新鲜,標准的打个巴掌再给个甜枣,先指出你在国內的处境堪忧,再告诉你美利坚是唯一的避风港。
    林渊不说话,王教授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戳中了对方的痛点。
    “你应该知道,这次美利坚总部的机会有多么难得。”王教授的身体向前倾斜,极力拉近与林渊的物理距离,压低声音。
    “你在国內孤军奋战,太难了,只要你接受了这次邀请,去总部做了匯报,拿到了他们颁发的荣誉背书,我相信,等你再回国以后,再也没有人能对你怎么样。”
    这是一张巨大的政治筹码。
    王教授看著林渊依旧沉默的表现,继续追加筹码:“你现在和北京那边的文化圈水火不容,人家在报纸上连篇累牘地发文章针对你,甚至把你告上了法庭,其实本质上,也就是因为你动了他们的蛋糕,而你又没有一个能够压住他们的身份。”
    王教授用食指敲击著桌面,发出“篤篤”的声响,强调著接下来的话语。
    “可是,如果你去参加完这次匯报和演讲,你再带著国际青年学者的头衔回来,北京那边的文化圈,谁还敢小看你?”
    “他们那些作协的委员、那些主编,谁有过这种直接受邀去总部演讲的待遇,所以,林老师,机会难得,你可一定要抓住,这不仅是学术交流,更是你的护身符。”
    林渊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
    用西方的骨头,回来砸中国人的碗,这就是这群买办知识分子的处世哲学,他们不觉得自己跪著,反而觉得能戴上別人给的项圈,是一种无上的荣耀。
    坐在一旁的白人约翰虽然听不懂中文,但他从王教授的语调和林渊那副“侷促”的姿態里,判断出了当前的进度。
    约翰清了清嗓子,用一口带著浓重鼻音的美式英语开了口,王教授立刻转变为同声传译的角色,在中间进行转述。
    “林,你是你们国家里,像你这个年纪的青年中,第一个得到这种最高级別邀请的人。”约翰摊开双手,脸上掛著標准的外交辞令式微笑。
    王教授將这句话翻译过来。
    约翰继续说道:“在你们的歷史上,也没有哪个年轻人能享受到这样的待遇,所以,您应该知道,这份邀请对你未来的事业能带来多大、多么不可估量的帮助,我们会为你提供最好的平台。”
    黑人戴维斯也適时地接过了话茬,往后靠在沙发上,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显得十分隨和。
    “林,你还有什么疑问或者担心吗?你可以隨时说出来。”戴维斯的双手放在脑后,语速十分缓慢,“我们是非常尊重个人意愿的机构,这一点,王是最清楚的,我们提倡自由,从来不会强迫任何一个人去做他不愿意做的事情。”
    王教授翻译完,用一种近乎鼓励的眼神看著林渊,等待著那个最终的“y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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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信息铺垫到这一步,林渊知道,是时候拋出鱼饵,看看对方到底要在自己身上索取什么了,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更没有西方非政府组织免费提供的国际护身符。
    林渊慢慢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眼神中透著一种老实人特有的固执与不解。
    “王教授,约翰先生,戴维斯先生。”林渊依次称呼了三人,语气诚恳,甚至带著点不好意思,“你们说了这么多好处,我也明白这机会十分珍贵,可是,我一直有个最基础的疑惑没有解开。”
    王教授立刻坐直身体:“你问,有顾虑我们当场解决。”
    林渊双手摊开,看向对面的三个男人。
    “我不知道我去美利坚那边,到底是去演讲什么?”林渊的语速变得很慢,咬字十分清晰,“我就是一个写小说的学生,我难道去他们的高校里,给他们讲中国古代的歷史考证?还是讲我那几本小说的创作思路?”
    林渊停顿了一下,观察著对方的微表情。
    “这些我都不知道。”林渊摇了摇头,表现出一种极其负责任的谨慎,“如果连过去讲什么、主题是什么都不知道,我真的没有办法立刻就答覆你们,希望你们能够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想过去丟人。”
    这番话合情合理,一个没有见过世面的学生,担心自己到了国际舞台上不知道说什么,这种露怯的表现,让王教授和约翰等人彻底放下了最后的防备。
    王教授將林渊的疑惑翻译给了约翰。
    约翰听完,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他以为猎物在担心牙口不好,吃不下这块肥肉。
    约翰笑著开了口,语速轻快,王教授立刻跟进翻译。
    “林,其实你根本不需要担心这个,你演讲的內容非常简单。”约翰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紧紧锁住林渊,“你不需要去讲什么复杂的文学理论,你只需要讲述一下,你的家庭,以及你本人的真实经歷。”
    林渊目光微凝,表面上却依然保持著困惑:“我的家庭经歷?”
    “对。”约翰点了点头,语气变得富有煽动性,“我们做过很详尽的调查,我们知道你的家庭在东北那个重工业城市,以前的条件非常一般,甚至可以说是贫困,你的父母经歷了工厂的下岗风波,为了供你上学,吃了很多常人难以想像的苦。”
    约翰紧接著说道:“是因为你写文章挣了钱,你的家庭才好了一点,你才有能力把父母接到上海,过上更好的生活。”
    林渊的手指在裤缝处轻轻摩擦了一下,他没有出声,任由对方把那套带有强烈偏见和政治色彩的逻辑完整展示出来。
    王教授的翻译一字不落地传达著约翰的意思。
    “所以,我们总部的委员们都认为,你这种从底层泥沼中挣扎出来的经歷,实在太励志了。”约翰的眼中闪烁著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去美利坚,站在讲台上,把你们东北下岗工人的那种悲惨、那种绝望,完完整整地讲给全世界听。”
    约翰的意图彻底暴露,他们根本不在乎林渊的文学才华,他们只需要一个来自中国內部的当事人,站在国外的讲台上,声泪俱下地控诉自己国家的体制如何让底层百姓受苦。
    这就是最锋利的政治刀刃。
    “这可以给我们的国家青年带来更好的鼓励,让他们知道资本主义社会的优越。”约翰丝毫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约翰没有停下,他继续加码:“除了你的家庭,关於你个人的经歷,也更加富有学习的精神,你在北京最好的大学读书,却在学校和文化圈里,受到了那些有著特权背景的权贵子弟和旧势力的疯狂打压。”
    约翰摊开双手,做出一个夸张的表情。
    “你是一个毫无背景的平民,你是靠你自己的才华和不屈不挠,走到了今天,这一切简直太不可思议了!你身上对抗体制、对抗特权的反抗精神,正是我们基金会最想看到的火花。”
    黑人戴维斯接过了话,他的语气比约翰更具煽动性。
    “林,我们还知道您现在国內的处境,您还在受到北京那些特权者极不公平的对待。”戴维斯指了指林渊,“他们垄断著话语权,天天在他们的报纸上对你进行詆毁、抹黑,可是你从来没有退缩。”
    戴维斯总结道:“所以,我们请你去美利坚参加演讲匯报,目的非常单纯,就是想为你提供一个自由发声的舞台,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你是一个了不起的斗士,即使在面对特权阶层的时候,你也毫不畏惧。”
    话说到这里,整个闭环彻底清晰。
    林渊坐在单人沙发上,安静地听完了王教授最后一句翻译。
    咖啡馆里萨克斯的音乐恰好吹奏到一个低音部分,悠扬中带著一丝滑稽。
    林渊的大脑迅速对这番话进行了最为通俗的解构,翻译成市井语言,这三个人的意思就是:你拿我们的钱,去我们的地盘,当著全世界媒体的面,骂你们国家的政策,骂你们的体制,然后我们给你盖个戳,封你一个公知的头衔。
    让你回去噁心你们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