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
    胡同口张敏带著扛著摄像机和收音设备的同事,准时敲响了那扇斑驳的绿色防盗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林渊穿著一件宽鬆的灰色体恤,脚上踩著塑料拖鞋,站在门內侧了侧身。
    “张记者。”林渊语调平稳。
    张敏踏进屋內,视线本能地快速扫视四周,这是一种娱乐记者的职业习惯,她试图从居住环境中抓取受访者的性格拼图。
    水泥地面有些返潮,靠窗的位置摆著一张掉漆的木桌,角落里放著暖水瓶和几个塑料盆,张敏的脚步停顿了一下。
    昨天主编在报题会上明確再三提到过,这个叫林渊的大一学生,手握两部大爆款小说,个人版税收入早已突破百万大关。
    在张敏的预想中,百万富翁即便不住高档酒店,至少也会在王府井附近包下一个精装套房,眼前这种像民工合租房,彻底打破了她的认知体系。
    但张敏很快打消了“对方在装穷”的念头。
    因为占据这个房间最大面积的,不是家具,而是书,整整三面墙,用粗糙的三角铁和木板临时搭起的简易书架上,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厚重的书籍。
    最底下一层堆不下的,直接用报纸垫著摞在水泥地上。
    《清实录》、《明史》、《国榷》、外文原版社科资料,各种书籤和批註纸条从书页边缘支出。
    张敏收回视线,她在心里默默修正了判断,这確实不是民工的房子,这种近乎极端的阅读环境,散发著一股纯粹得让人有些窒息的学术压迫感。
    林渊走到木桌旁,拉开两张摺叠椅。
    “地方不大,隨便坐。”林渊拿起暖壶,往两个搪瓷茶缸里倒满开水。。
    张敏顺势坐下,深吸一口气,开始进入工作状態,需要试探林渊的情绪底线。
    “林老师,您这里的学习氛围真是让人意外。”张敏双手捧住茶缸,抬起头,“不过外面的世界这会儿可是吵翻天了,除了昨天提到的那几位,今天上午,又有几个当红的电视演员和流行歌手公开表態,他们都在声討您的那篇专栏。”
    张敏目光紧盯林渊的眼睛,拋出了几个当下非常具有知名度的明星名字,她在等待林渊露出愤怒、焦躁或者急於反驳的表情,只要林渊发火,明天的头条就稳了。
    林渊拉过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听完这些名字,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
    “张记者,不用报名字。”林渊的语气依然鬆弛,“他们叫什么,拍过什么戏,唱过什么歌,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別。”
    张敏愣住了,准备好的一肚子引战说辞,被这种极其隨意的態度直接挡在门外。
    “您不在乎他们的话?”张敏不甘心。
    “为什么要”林渊轻声笑了出来,“你仔细去查查这些发声的人,他们並不全是满族人,那他们为什么叫得这么大声?”
    张敏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那几个明星的背景,確实,其中一半以上都是汉族艺人。
    林渊身体往前倾了半寸,给出答案:“娱乐圈的资源盘子就这么大,目前掌握这个盘子话语权、掌握投资审批权的人,正好是那批所谓的满清后裔。”
    “这些发声的艺人,要靠著这些资源吃饭,要爭角色,要抢发片指標,主子在上面觉得不痛快了,下面端饭碗的人,自然要站出来喊两嗓子,表一表忠心,这叫生存逻辑。”
    林渊拿起茶缸吹了吹热气。
    “为了吃饭喊口號,属於劳动的一部分,我去跟一群正在卖力干活的人计较什么?”
    张敏的心臟猛地跳动了两下,握著录音笔的手指用上了力气,这段话太通透,也太致命,林渊直接把那群明星包装出来的“维护歷史正义”,血淋淋地扒光,定性为了一场为了討好权贵的献媚表演。
    “林老师。”张敏將录音笔放在桌子中央,“咱们能直接开始正式採访吗?”
    “当然。”林渊点头。
    摄影师找好角度,打开了摄像机的红色录製灯。
    张敏挺直腰背,立刻换上了那套犀利的新闻发问模式。
    “林老师,作为一名在出版界取得巨大成功的作家,面对大半个娱乐圈当红明星对您文化素养的公开指责,面对他们说您譁眾取宠的评价,您有没有什么想对他们说的话?”
    张敏把录音笔往前推了推。
    林渊看著黑洞洞的镜头,没有避开视线。
    “我没有什么特別的看法。”林渊语气十分平和,“我是个做文化工作的人,文化人要有最基本的虚怀若谷,对於那些没有文化的人,我们总该多一点包容心。”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摄影师站在三角架后面,嘴巴微微张开。
    张敏大脑飞速运转,敏锐地捕捉到了林渊这句话里的杀伤力。
    “林老师。”张敏调整了一下呼吸,“您的意思是,那些批评您的娱乐圈顶流明星,都是没有文化的人?”
    林渊把身体靠在椅背上,从容地点了点头。
    “不然呢?”林渊反问。
    张敏咽了一口唾沫。
    “你们看看昨天在电视上喊得最响的那几位。”林渊慢条斯理地梳理逻辑,“那位唱片销量极高的天后,从瀋阳中医院转到歌舞团,从小在舞台上练嗓子;那位极其卖力的武打明星,从小在体校里踢腿打拳。”
    林渊停顿了一下。
    “还有那位大导演,虽然是北电科班出身,但本质上学的是镜头画面和美术调度。”
    林渊看著张敏。
    “他们嗓门很大,动作很灵活,甚至对顏色的感知很敏锐,这是他们的职业天赋,我不否认他们在舞台上的才华。”
    林渊话锋突然收紧,原本平和的语气中透出一种绝对的知识阶层优越感。
    “但才华和天赋,不代表文化底蕴,他们中间有哪一个人,正儿八经地坐在教室里,接受过系统的、严谨的歷史学与文献学教育?”
    林渊抬起右手。
    “九年义务教育的基础常识都没有学明白,连高中都没好好上过几天的人,站在闪光灯下,拿著话筒,来点评一个中国最高学府中文系学生的歷史素养?”
    林渊发出一声轻微的冷笑。
    “这不叫探討,这叫跨界卖弄。”
    张敏感觉自己的肾上腺素正在疯狂飆升,娱乐圈歷来是一个极其看重辈分和名气的地方,这几个人走到哪里都是被记者捧著、被粉丝围著的祖宗。
    但林渊根本不和他们谈名气,而是直接用学歷和教育背景这一把最锋利的手术刀,切断了他们的话语权。
    “可是林老师,他们確实代表了很大一部分公眾人物的声音。”张敏继续挖掘,“他们说您的歷史观点是坊间野史,是站不住脚的抹黑。”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转过身,抬手指著占据了三面墙的书架。
    “张记者。”林渊指尖扫过那一排排被翻旧的古籍,“我屋里的这些书,並不是买来摆著好看的,这里的每一个字,每一条批註,都是我为了构建文章脉络一点点读下来的。”
    林渊转过头看著镜头。
    “我读过的枯燥文献,比他们这辈子看过的商业剧本加起来还要多得多,你让我去听一群剧本台词都需要助理在旁边圈拼音的人,给我讲歷史依据?”
    张敏立刻转头,给摄影师递了一个极其明確的眼神。
    摄像机镜头迅速平移,推向那满墙密密麻麻的专业史料,给了一个长达十秒钟的高清特写。
    张敏心中已经乐开了花,她完全可以想像,当这段画面配合著林渊的话语刊登在周刊头版时,那些一向高高在上、最重面子的明星会是何等的气急败坏,而大眾又会觉得何等的过癮。
    “林老师,所以我可以理解为,您认为他们对您的评价,是完全没有任何事实依据的胡言乱语?”张敏將话题收束到一个爆点。
    林渊耸了耸肩膀,动作里透著毫不掩饰的无所谓。
    “张记者,文化工作者难道还能没有文化吗?”林渊摊开双手,“他们对文字的理解能力,可能还停留在背诵歌词的层面。”
    林渊靠在椅子上,目光中流露出一丝高位者看向低位者的悲悯,但这份悲悯里又包裹著最纯粹的鄙夷。
    “他们应该庆幸自己生活在一个极其包容的好年代。”林渊缓缓开口,“社会分工把他们捧到了一个很高的位置,给了他们聚光灯,给了他们丰厚的报酬,让他们產生了一种可以对任何事情指手画脚的错觉。”
    林渊微微扬起下巴。
    “这要是放在以前那个靠知识划分阶层的年代。”林渊看著张敏,“这种不读书、不看报的人,连站在我院子里和我探討歷史的资格都没有,说不定他们还要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口,求著我心情好点,给他们隨便写几句词儿討口饭吃。”
    林渊嘴角勾起。
    “现在他们拿著话筒骂我,我能做的,也就只有包容他们了。”
    这句话落地,整个房间彻底陷入死寂。
    只有摄像机內部齿轮转动的细微声响。
    张敏感觉自己的头皮一阵阵发麻,什么叫杀人诛心,这就叫杀人诛心!
    林渊採访,没有用一个粗俗的字眼,没有一句骂街,甚至言必称“包容”与“体面”,但他用最无情的常识,把整个娱乐圈的文化底裤扒得一乾二净。
    他不仅剥夺了那几位明星对这段歷史的解释权,更顺手把他们钉在了“文盲盲目自信”的耻辱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