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敏在电话那头的语气急得像是要烧起来,林渊却依然靠在窗边,眼神平静地看著楼下早市的烟火气。
    “林老师,那帮人联合署名了,您看了没?”
    “这说明我的科普很到位。”林渊语气没有一丝起伏,“急眼了就证明踩到痛脚了,让他们先蹦躂一会。”
    没等张敏继续大惊小怪,林渊直接掛断了电话,这种隔空的文人抗议,无非是权贵阶层感到领地被侵犯后的应激反应,不痛不痒。
    穿上拖鞋,林渊走下楼。
    八月的清晨透著几分闷热,巷子口卖早点的摊位前排著长队,林渊买了豆浆和两根炸得金黄的油条,顺手在旁边的书报亭买了几份刚出锅的《京城日报》和《燕京晚报》,扯过一个小马扎,在油腻的矮桌前坐下。
    摊开报纸。
    果然,头版头条赫然印著黑底白字的《文化界与演艺界联合声明》。
    林渊咬了一口油条,一边咀嚼,一边慢条斯理地往下看。
    排在最前面发声的,是某电影学院的一位陈姓老教授,这位陈教授歷来以拍摄清代歷史正剧闻名,文字间透著股子高居庙堂的酸腐气。
    “教书育人三十载,见惯了才华横溢却误入歧途的年轻人。”陈教授的专访语重心长,“林渊在文学上或许有些天赋,但这绝不是他狂妄的资本,年轻人,应当虚怀若谷。”
    “不管你在书本里看了多少旁门左道的杂史,也该懂得发现前辈身上的闪光点,三人行必有我师,而不是用譁眾取宠的言论去博取眼球,我强烈建议他,立刻撤回那些极度危险的言论。”
    林渊喝了一口热豆浆,脑海中瞬间拆解了这段话的逻辑。
    典型的偷换概念,当你讲歷史逻辑时,他跟你讲行业资歷;当你讲史料证据时,他跟你讲道德修养。
    闪光点?
    林渊无声地笑了,如果你们的闪光点是指半夜扛著铁锹去给祖宗的坟头搞“物理超度”,那这光確实够刺眼的。
    让一个掌握了后世绝对资料库的重生者去向一帮学术寄生虫学习?这不叫虚怀若谷,这叫脑干缺失。
    林渊根本没把这位教授放在眼里,视线继续向下,落在了娱乐版面。
    占据大半个版面的,是京圈一位颇具声望的相声大师侯定邦的访谈,標题起得极具江湖气:《没规矩不成方圆,別把狂妄当本事》。
    “我们这行里有句春典,叫『哥爬辈儿』。”侯定邦在採访里的语气极度傲慢,“意思就是不懂规矩,没大没小,瞎攀辈分,这林渊啊,就是个典型的哥爬辈儿,现在的年轻人,读了两天书,跑到电视上去说我们这些前辈?”
    “大家千万別把他当盘菜,这就是个想红想疯了的小丑,我看啊,书是读进去了,但这教养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真不知道他父母平时是怎么教的,连最起码的尊师重道都不懂,对付这种没教养的人,大傢伙儿装没看见就行了。”
    “父母是怎么教的。”
    这短短七个字,顺著报纸印入林渊的眼里。
    周遭早餐摊炸油条的滋啦声、自行车的车铃声,在这一瞬间被无形的大手死死掐断。
    林渊端著豆浆的手停滯在半空。
    咀嚼动作彻底停下。
    剥去了重生者运筹帷幄的自信,那层深藏在骨子里的、对时代的怨毒与对家庭的亏欠,如冷硬的刀锋般翻涌上来。
    铁西区满是机油味的车间,父亲林建国佝僂的背影,黑血站里那泛黄的针管,他那为了供养自己读书,被时代大潮碾压得粉碎的父亲,这是林渊重生后一切行为逻辑与绝对逆鳞。
    而现在,一个靠著祖荫和时代红利发家的相声演员,吃著特供的饭菜,住在装潢考究的院子里,隔著报纸,用“教养”两个字,高高在上地羞辱他的父母。
    林渊放下豆浆碗。
    他没有掀翻面前的矮桌,也没有当街怒骂,极致的愤怒带来的是极度冰冷的理智。
    打笔仗太仁慈了。
    仅仅在高校论坛上发帖反击,杀伤力只局限在知识分子群体,根本无法刺穿这帮遗老构建的信息壁垒。
    既然这帮人喜欢利用媒体发號施令,喜欢在电视上享受光环,那他就必须亲手打造一个刑场。
    把他们从四合院里拽出来,按在全国老百姓的电视机前,当著千家万户的面,一层层剥掉他们的皮!
    一档面对面的电视谈话节目,是当下撕裂他们垄断的唯一利器。
    林渊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纸幣压在碗底,他拿起那份《京城日报》,对摺,再对摺,沿著摺痕用力刮平,捏成一个整齐的方块,隨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箱。
    步伐沉稳,林渊径直走回出租屋。
    按下电脑电源,数据机的滴嘟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
    林渊坐在木椅上,大脑高速运转,要攒这么一个局,他单方面喊话没用,必须利用资本和媒体对流量的极度渴望。
    登录水木清华bbs。
    页面刚一加载出来,林渊就发现自己根本不需要去刻意带节奏,这届网友的政治敏感度和逻辑拆解能力,完全超出了时代的局限。
    一个飘红的热帖《扒一扒今天报纸上跳脚的都是些什么神仙》,已经被顶到了版块最上方。
    林渊点开帖子。
    主楼是极其乾脆的数据罗列:“兄弟们,我今天仔细研究了《京城日报》上发声的这帮人,大家看啊,陈松林教授,他爷爷当年是內务府的;相声演员侯定邦,他师傅的师傅,是以前在天桥专门给旗人唱堂会的,我顺藤摸瓜查了一圈,好傢伙,百分之八十都是满族,或者和他们沾亲带故!”
    二楼的回覆直接引爆了全场的幽默感:“神他妈文化界联合声明,林老师这哪是得罪了娱乐圈,这分明是族群聊记录不慎外泄,人家这是祖坟被解构了,全家老小齐上阵护盘呢!”
    “难怪林老师的文章只能在南方卫视播,北方这边的纸媒和电视台这两天静悄悄的,这圈子的壁垒也太厚了,这分明是京圈正轨军出动了!”
    “他们越是这么抱团,越说明林老师戳中了死穴,那个侯定邦还说林渊没教养,人家依据史实探討,你上来就骂父母,谁才是小丑?”
    “支持林老师,他们抱团的速度,比前朝末年跑路的速度还快,这是要在演艺圈搞復辟啊?”
    林渊看著屏幕上飞速滚动的跟帖,嘴角勾起一抹冷厉的弧度。
    群眾的眼睛不仅雪亮,而且带著天然的阶级洞察力,既然火候已经到了,那就添上最后一把柴,把情绪转化为实际的行动邀约。
    林渊双手搭上键盘,实名id直接在帖子下方回復。
    “大家的眼光很毒辣,分析得完全没有错,这確实是一张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看到他们今天在报纸上气急败坏的样子,我一点都不意外,讲道理讲不过,就开始论资歷;论资歷论不过,就开始骂街,这是旧时代遗老的標准防御机制,不足为奇。”
    林渊停顿了一下,目光锁定屏幕上闪烁的光標,敲击的力度不自觉地加重。
    “至於他们口中所谓的教养和规矩,我非常乐意当面请教一番。”
    “只是,总是躲在报纸背后,利用自己掌控的媒体资源指指点点,未免显得太不敞亮,也太不爷们儿了,我非常期待,国內哪家有魄力的电视台,愿意促成这样一档面对面的谈话节目。”
    “我不挑人,只要是今天在报纸上联合署名的,不管是教授还是大师,隨时可以来,在摄像机前,当著全国老百姓的面,咱们把歷史、规矩、教养,一桩桩一件件,当面聊个通透!”
    林渊重重敲下回车键前的最后一句。
    “希望各位前辈不要推辞,我,隨时恭候。”
    发送成功。
    这个回復拋出去的瞬间,就像是在已经沸腾的油锅里,直接倒进了一大盆冷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