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掛断。
    林渊將手机隨手搁在桌上,八月的余热顺著半开的窗欞卷进屋內,没有去管电视台那些正处於水深火热中的接线员,也没有去猜测京圈那帮大佬此刻是如何摔杯子的。
    饵已经拋了,鉤子也咬实了,接下来的半个月,让这股舆论的狂风在民间再刮一会儿就好,他站起身,洗了个苹果吃了起来。
    有掛的人生,最需要的就是耐性。
    与此同时,这场风暴早就不再局限於电视台和报社的热线电话里,它像水银泻地一般,渗透进了这座千年古都的每一条毛细血管。
    东城区,槐树胡同。
    下午三点,老槐树的叶片被晒得有些打蔫,蝉鸣声拉得又尖又长,仿佛快要喘不上气,树荫底下,水泥砌成的象棋盘周围围了四五个老头。
    几把马扎,几个掉漆的搪瓷茶缸,高末茶的香气被滚水一激,在这片方寸之地弥散开来。
    “啪!”
    李大爷手里捏著一枚木质的『炮』,重重拍在棋盘的楚河汉界上,“將军,老赵,你这车可是保不住了。”
    赵大爷戴著啤酒瓶底厚的花镜,盯著棋局看了足足半分钟,眉头的褶皱挤成了川字,没去动自己的车,而是抬起手,端起旁边的茶缸抿了一口,似乎是在用茶水掩饰自己进退维谷的窘境。
    “你这棋走得太刁。”赵大爷摇了摇头,视线从棋盘上移开,顺势嘆了口气,“也不知道怎么一回事,这两天只要一坐下来,脑子里全是家里那个倒霉孙子,昨晚打开电视机,又全是那劳什子的辫子戏,气得我连新闻联播都没看进去。”
    这话一出,原本专注於棋局的几个老头,目光瞬间聚拢了过来。
    手里盘著两枚狮子头核桃的王大爷冷哼了一声,核桃在掌心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谁说不是呢,难道他们就不知道这些成天磕头请安的玩意儿,有多让人討厌?要说那些人写的剧本,台词倒是编得花团锦簇,但里头藏著的坏水,可是满得都要溢出来了,我看哪,这是有心思不纯的坏人混进队伍里来了,专门拿我们家的孩子开涮。”
    “可不只是坏人,那叫遗毒未清。”坐在石墩上的钱大爷接过话茬,他年轻时在厂里当过车间主任,说话总是带著定性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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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钱大爷用粗糙的手指点著棋盘边沿,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现在的年轻人不知道,咱们这个岁数的人,可是亲眼见过那帮遗老遗少的,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就算后来进了民国,他们不还是端著架子对咱们这些干苦力的吆五喝六,我看,就是当年那场风暴没把他们的根儿刨乾净,现在倒好,便宜他们了。”
    赵大爷连连点头,手里的花镜摘下来拿布擦著:“哼,他们也就瞧著现在上头一门心思发展经济,顾不上跟他们在文化上较真。”
    “你看看他们现在变本加厉的样儿,一个个真以为这紫禁城还是他们家的呢,要是放以前咱们老厂长还在的时候,借他们几个胆子,你看他们敢在电视上这么宣扬当奴才?”
    几个老头深有同感地摇头嘆息,老百姓的逻辑极其简单直白——谁教我家孩子下跪,谁就是我的阶级敌人。
    “不过要我说,咱们也別太悲观。”王大爷停止了盘核桃的动作,布满老年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讚赏,“总还是有眼睛雪亮、骨头够硬的好后生,你看那个大学生,叫林渊是吧?不就是他最先站出来,把这层窗户纸给捅破了吗?”
    “老王,这你可就说错了。”
    一直抱著个老式收音机没吱声的老刘头突然插话,眯著眼睛,一副洞若观火的表情:“不是他第一个看出来,是咱们其实都看出来了,但只有他第一个敢站出来大声说出来。”
    “那帮人树大根深,把持著影视圈,这孩子现在算是把天捅了个窟窿,我就是担心,他会不会被那帮遗老合伙穿小鞋?”
    “穿小鞋肯定是躲不过。”钱大爷重新端起茶缸,吹了吹水面的浮沫,“但我听我家那正上高中的大孙子说,这林渊后生可不是个善茬,他不仅没服软,反而追著那帮人在全国报纸上骂呢,连著把满清当年那点见不得光的老底都给掀了。”
    说到这,胡同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號称“胡同百晓生”的林大爷手里攥著一份摺叠得整整齐齐的《扬子晚报》,步履生风地走了过来。他脚上那双老北京布鞋踩在青砖上,甚至走出了几分京剧名角登台的节奏感。
    “都在呢,下什么棋啊,”林大爷將报纸往石桌上一放,眼神里闪烁著兴奋的光芒,那是一种掌握了第一手绝密八卦的骄傲。
    “老林,又顺著哪阵风听见什么稀奇事了?”王大爷笑著打趣。
    林大爷环顾四周,特意压低了嗓音,身子往前凑了凑:“这报纸上,还有南边学生在网上的帖子里,都传疯了,你们不是好奇那帮拍辫子戏的遗老,当年是怎么发家的吗?”
    几个老头瞬间竖起了耳朵,连正在苦思冥想怎么解杀局的赵大爷也停下了动作。
    “那林渊后生在文章里出了道算术题,专门算那孝庄文皇后大玉儿的情史。”林大爷伸出三根手指,在半空晃了晃,语气抑扬顿挫。
    “好傢伙,从皇太极到多尔袞,那关係乱得,就跟咱们院里那团扯不开的毛线球似的,他们不是天天在电视上演冰清玉洁、感天动地的纯爱吗?这回底裤都被扒下来了,当年那康熙帝的一脸大麻子,保不齐是从哪边论出来的血统?”
    大爷们先是一愣,隨即发出一阵心照不宣的闷笑,这种带著厚重歷史粉饰的高端桃色新闻,远比家长里短刺激得多。
    “这还不算完。”林大爷显然还没抖尽包袱,他神秘兮兮地搓了搓手,眉飞色舞地说,“那林渊后生还有个推断,你们想想,那些遗老当年游手好閒,凭什么一到八十年代就突然阔绰了,拍电影、包剧组,钱从哪来的?”
    眾人面面相覷。
    林大爷一拍大腿,声音猛地拔高了一个八度:“那是人家孙殿英將军当年东陵走了一遭,给他们开了光啊!据说这帮人眼看著祖宗的家当被军阀倒腾出来了,转念一想,与其便宜外人,不如自己动手。”
    “人家那是半夜拿著铁锹,去给自家的祖坟做了个彻底的『物理清算』,拿著老祖宗陪葬的宝贝去南方换了第一桶金,这就叫原汤化原食,肥水不流外人田!”
    这话一出,原本还端著文化人架子的大爷们,彻底绷不住了。
    “哎哟喂,我的个亲娘哎。”赵大爷笑得手里的茶缸都端不稳了,茶水洒在裤腿上也没察觉,“这也就是他们这帮没脊梁骨的能干出来,拿著刨祖坟换来的钱,反过头来拍电视剧教育咱们怎么尊宗敬祖?这真叫沐猴而冠,滑天下之大稽!”
    “精闢啊!”李大爷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怪不得他们拍戏总喜欢加下跪的戏码,感情是半夜跪祖宗坟头跪出来的。”
    爽朗的笑声在老槐树的树冠下迴荡,这就是最纯粹的市井解构,什么高贵血统、什么文化规矩,在这套混杂著逻辑闭环和黑色幽默的推演面前,全部碎成了渣。
    在一片快活的空气中,王大爷突然止住了笑,眼珠子一转,视线落在了最角落里一直没怎么插话的老张头身上。
    老张头今年已经八十一了,身体硬朗,就是有个多年的心病——三个女儿,一个儿子,生下的全都是孙女。
    他做梦都想在闭眼之前抱上个重孙子,眼下他儿媳妇肚子里正怀著,预產期就在这个月,老头这几天紧张得整宿睡不著觉。
    王大爷乾咳了两声,憋著笑,凑到老张头跟前,一本正经地开了腔。
    “老张啊,你不是天天上愁你们老张家的香火问题吗,刚才老林讲的那段歷史秘闻,你听出里头的门道没有?”
    老张头手里捏著把破蒲扇,被点到名,有些发懵地摇了摇头:“什么门道,不就是一帮败家子刨祖坟的事儿吗,有辱斯文。”
    “你看你,脑子就是转不过弯来。”王大爷伸手在老张头肩膀上拍了拍,语重心长地分析起来,“你想啊,那大玉儿夹在那么复杂的男女关係里,最后怎么就平平安安生下儿子稳坐江山了,再看看那帮遗老,去祖宗坟里走了一圈,回来就发財拍戏当大佬了。”
    王大爷强忍著嘴角的抽搐,拋出致命的结论:“这就说明啊,这地下挖土的事儿,它邪门,但是它转运啊,尤其是对求子、求富贵,那叫一个立竿见影。”
    “你儿媳妇这不是马上要生了吗?你说,你要是趁著月黑风高,去你们东陵坟头……稍微搞点『破坏』,挖两捧黄土借借那边的运势,说不定下就是一个大胖重孙子,这样你就算到了地下,对你们老张家的列祖列宗也有个交代了不是?”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大爷先是憋气,隨后全都憋红了脸,肩膀开始剧烈耸动,这老王也太损了,居然把封建遗毒的玄学套用到了生育问题上。
    老张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那是一张极为精彩的脸,先是错愕,紧接著眉头紧锁,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类似於『似乎在逻辑上真的挑不出毛病』的思索,但隨即猛地回过神来。
    “胡说八道!”老张头手里的蒲扇在空中猛地一挥,扇出一股带著怒气的热风,“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老王,你少拿我开涮,我都八十多岁了,还能信这种无稽之谈?”
    老张头板起脸,努力挺直腰杆,试图展现出一种不为封建迷信所动的崇高境界。
    “咱们这辈子,经歷过破四旧,学习过唯物史观,怎么连我这种没怎么上过学的人都不如,要相信科学!”老张头义正言辞地定调,眼神坚定得不容反驳,“生儿生女那是基因决定的,靠挖土,简直是封建余孽的思想!”
    眾人看著他那副快要急眼的样子,也就识趣地收了声,只是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空气陷入了短暂的安静。
    然而,就在这份义正言辞的宣告落地后不到十秒钟。
    老张头的视线开始不自觉地往地面的青砖上瞟,手里的蒲扇扇动的频率也变得毫无规律,突然清了清嗓子,一把抄起自己的马扎夹在腋下。
    “那个……时间不早了。”老张头没有看任何人,视线虚无地飘向胡同口的方向,“我这几天总感觉腰骨有点酸,胸口也不太舒服,可能是昨天吹了穿堂风,我得先回家躺一会,这棋你们下吧,我先撤了。”
    说完,根本不给大爷们反应的时间,老张头转过身,迈开双腿。
    刚才还自称“腰骨酸”的老人,此刻双腿捯飭得比二十岁的精神小伙还快,那背影,带著一种不顾一切奔赴某种伟大使命的决绝,三步並作两步地消失在胡同的拐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