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剎海深处,一座三进的私密四合院內。
    院子里种著两棵百年的海棠,正堂屋里燃著一炉顶级的沉香,黄花梨的八仙桌两侧,太师椅上端坐著八个人。
    这是圈子里最核心的几位人物,私底下,他们將这种集会戏称为“八旗议政”。
    屋子里的空气十分沉闷。
    自打林渊那篇驳斥道德绑架的帖子在网络上封神,这几天的舆论风向彻底倒转,南方几家报纸更是连篇累牘地报导了东陵事件,甚至开了专栏,名字就叫《时代新风:老百姓在歷史遗蹟前的觉醒》。
    最让屋里这些人破防的,是东陵现在的惨状。
    “金爷,事情不能就这么由著他了。”
    坐在左侧第二张太师椅上的中年男人率先打破了沉默,这人是圈子里名角儿级別的演员,镶黄旗的后代,平时在电视里演惯了王爷、皇帝,此刻穿著一身定製的深色长袍,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端起茶盏,盖碗和茶沿磕出焦躁的脆响,连著喝了两口才压下火气,继续说道:“再这么由著这小子折腾下去,咱们这帮人在四九城里还有什么顏面?”
    “我昨儿个去前门外的馆子吃个便饭,那上菜的伙计看我的眼神都不对了,眼珠子直往上翻,这要是换作从前,这就是大不敬!现在倒好,隨便来个阿猫阿狗,都敢对著咱们呲牙了!”
    坐在他对面的一位胖乎乎的商人把手里的核桃往桌上一按,他是正白旗的后人,手里把控著几家大型企业。
    “可不是嘛!”商人身子往前一探,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气急败坏,“那个林渊太可恶了!这几天他一刻也没閒著,变著法儿地解构咱们那些古装戏,关键是,那些可恶的刁……那些底层人,听他这么一煽动,现在简直是反了天了!”
    商人说到这,连呼吸都粗重起来。
    “你们是没去东陵那边看看。”商人伸出三根粗短的手指,“那个前几天躺在地上撒泼的张老头,拿了咱们三万块钱的医疗赔偿和精神损失费,拿到钱当天,就去百货大楼抬了一台二十九寸的大彩电回家,这事儿见报了!”
    屋里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商人拍著大腿:“现在好了,全北京城的大爷大妈都觉得这是条发財的明路!警察管得严不让带工具?人家学聪明了,这两天,每天天不亮,几百號老头老太太空著手去陵区,警察问干嘛,人家统一口径说『晨练遛弯』!”
    商人气得脸色涨红,用手比划著名:“遛弯就遛弯吧,他们专挑墙根底下走,走一步,鞋底子在墙砖上狠狠蹭一下!还专门带个塑胶袋,说孙子学校留了生物课作业,非要在正殿门口捡落叶,这要搁在从前……”
    商人顿了一下,咬了咬后槽牙:“別说捡落叶,敢在这地方大声喧譁,早把他们九族都给消了,现在倒好,咱们还得派人天天在后面盯著,生怕他们再找藉口躺下讹钱!”
    这番极具市井画面的描述,让屋子里的人感到了极大的侮辱,他们引以为傲的皇家气派、祖宗陵寢,现在成了一群下岗老工人眼里可以薅羊毛的福利点。
    坐在商人旁边的一位正红旗导演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这手段太无赖了。”导演嘆了口气,有些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主要是这个林渊,他看著是个外地考来的大学生,但行事作风滴水不漏。”
    “他发文章,全是引经据典,挑不出法律上的毛病,咱们前天动用了上面的关係,想发个內参给他定个『破坏团结』的性子,把他的文章全封了。”
    导演摇了摇头:“结果呢,文件还没出海淀区,就被上面更高层的人直接压下来了,连个驳回的理由都没给,咱们现在找人去报纸上和他对骂?”
    “他根本不按咱们文人的规矩出牌,满口的大白话,偏偏老百姓就吃他那一套,咱们圈子里那些年轻一辈的作家,现在看到他的名字都躲著走,根本没人是他的对手。”
    旁边一位一直憋著火的正蓝旗导演终於忍不住了,他是个火爆脾气,平时在片场说一不二,此刻直接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盏直跳。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道咱们就干坐在这里,由著他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脾气火爆的导演瞪著眼睛,额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
    “照我说,咱们也別搞那些文縐縐的笔桿子仗了。,个眼生的司机,买辆报废的拉煤卡车,趁著他晚上回出租屋,直接一脚油门过去!”
    他用手在空中做了一个猛烈的撞击动作:“一了百了,搞那么多名堂干嘛?”
    “胡闹!”
    坐在下首位的一位戴著老花镜的教授厉声呵斥,这位教授是镶白旗的后代,在最高学府里掛著头衔,行事历来谨慎。
    教授拿起摺扇,用力敲了敲桌子边缘:“你这手段,真是粗鄙不堪,你要是觉得这招管用,老金前两天在老莫餐厅就用了,结果呢?”
    教授环视了一圈眾人,压低了声音,语气中透著一股深深的忌惮。
    “你们都不看最近的新闻吗,也不去打听打听这四九城的风向,就在前天晚上,市局直接出动了防暴队,把老杜底下的六个堂口、加代的三个场子,连夜全端了,抓了几百號人,全定的是重罪,连个探视的机会都不给!”
    教授看著火爆导演,冷笑了一声:“你现在去找人开车撞他,我实话告诉你,现在人大的校门口,甚至那个林渊在徐匯区的父母家附近,全都布满了最高级別的便衣,你別说开车,你现在就是走过去递杯水,下一秒就能让你人间蒸发!”
    这番话一出,屋子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火爆导演张了张嘴,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最后悻悻地坐了回去,再也不敢提暴力的事。
    “那你说怎么办?”火爆导演依然不服气,声音低了许多,“就这么由著他给我们添堵?万一哪天一不留神,皇陵真被那群老头老太太给刨开一块砖,咱们这些人可就是千古罪人了!”
    “以后去了地下,咱们怎么向列祖列宗交代?怎么给子孙后代立榜样?这天下人要是看穿了咱们就是个纸老虎,咱们以后这圈子里还有什么特权可言?”
    这句话戳中了所有人的软肋,他们不在乎歷史到底怎么写,他们在乎的是,林渊把他们身上那层神秘、高贵的外衣彻底扒了下来,露出了里面腐朽的底色。
    眾人沉默,所有的目光,极其自然地匯聚到了坐在正位上的那个人身上。
    金爷。
    自打进屋起,金爷就一直没有说话,他穿著一身中式对襟衫,头髮花白梳得一丝不苟,手里盘著一对百年包浆的狮子头核桃,咔噠咔噠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金爷不是那个教美术的金教授,他是这个圈子里真正的幕后操盘手,手眼通天。
    见眾人都看著自己,金爷停下了手里转动的核桃。
    缓缓抬起眼皮,目光扫过在座的七个人,没有任何发怒的跡象,反而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微笑。
    “遇到点波折,就沉不住气了?”金爷的声音不大,语速很慢,但有一种让人不得不集中精力去听的压迫感。
    “动刀动枪,那是下九流的手段,咱们是什么身份,是这社会上体面的一群人,解决问题,自然要有规矩。”
    金爷端起面前凉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你们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了。”金爷放下茶碗,“这个林渊,之所以难对付,是因为他站在了『替底层说话』的大义上,他解构咱们的戏,揭咱们的短,用的是平民视角。”
    “你们去找他辩论歷史,去讲规矩,那就是拿著鸡蛋碰石头,因为现在的时代,老百姓不认你们的规矩。”
    正白旗商人急忙向前凑了凑:“那金爷,您的意思是?”
    “他不是喜欢写苦难吗?不是喜欢標榜自己是良心作家吗?”金爷靠在太师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那咱们就成全他,把他架在火上烤。”
    眾人面面相覷,没明白金爷的意思。
    金爷目光变得深邃,嘴角带著一丝算计的弧度。
    金爷慢慢吐出每一个字:“我已经托人把他在报纸上捐款、送铺子的事跡,作为会议的最高褒奖材料,让这些立刻都见报。”
    镶黄旗演员愣了一下:“金爷,您这是捧他,这不更涨了他的威风吗?”
    “捧?”金爷冷笑了一声,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木秀於林,风必摧之,把他捧到道德的最高点,让他成为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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