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的沉香菸气慢慢向上飘，悬在紫檀木的横樑底下。
金爷的目光越过八仙桌，落在那乾瘦男人的身上，乾瘦男人穿著黑长衫，双手一直笼在袖口里。
“老蓝。”金爷的语调平缓，指腹摩擦著手里的核桃，“我记著，你家有个丫头，还有个小子，都在曼哈顿那边念书？”
老蓝的背脊瞬间崩紧，笼在袖口里的手猛地抽出来，袖管带倒了面前的茶碗，温热的茶水顺著黄花梨桌面流下，滴落在他的青缎布鞋上，都没有低头去看。
“金爷。”老蓝的声音发涩，“那是两个孩子，他们只是在外面念书，每天上课去图书馆，跟咱们的这摊子事没有任何干係。”
金爷没接话，端起自己的茶碗，撇去上面的浮沫。
坐在左侧的正白旗商人將身子往前探了探，他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堆出一个极其温和的长者笑容。
“老蓝，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商人的语气带著些许责备，“咱们同坐一张桌子，那就是一条船上的人，电视直播若是输了，主子爷一怒之下断了咱们的粮草，你觉得你们家能独善其身？覆巢之下无完卵，这点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明白？”
“他们不知情！”老蓝猛地站起身，身后的太师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盯著商人，呼吸变得急促，“那是他们自己挑灯夜战，凭著分数考出去的，他们甚至不知道咱们在这里谋划什么，凭什么要用他们去活动？”
老蓝视线扫过桌上的一圈人，喉结上下滚动：“还有，別再叫我老蓝！我祖上分明是镶蓝旗，是你们当初为了凑齐这八仙桌的面子，硬按著我的头，让我认了正蓝的字號！”
屋子里安静了两秒。
坐在右侧的正红旗导演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老蓝，你这话就生分了。”导演整理了一下对襟褂子的袖口，“当初让你掛正蓝的牌子，那是大家心疼你，想帮你洗掉那段不光彩的旁支歷史，这叫提携。”
“你说孩子是自己考出去的，成绩是不错，可他们在曼哈顿的公寓租金，那一学期几万美金的开销，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可都是主子爷名下基金会出的这笔钱。”
“吃水不忘挖井人，读书人不能数典忘祖。”对面的镶红旗学者点著头，附和著开口。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你也不要如此排斥。主子爷的门槛多高？”
“若是那两个孩子能入了主子爷的眼，留在身边替主子爷做事，那可是你们家天大的福分，以后你在这四九城里，那就是一飞冲天，咱们现在，也不过是做个两手准备。”
老蓝的双手紧紧攥住身前的布衫下摆。骨节突出，微微发颤。
他深知这些所谓“同僚”的手段，一旦那两个孩子被推到主子爷面前当了质子，以后是死是活，是身败名裂还是沦为玩物，就再也由不得他这个当父亲的做主。
“不行。”老蓝摇头，身子开始往后缩，“钱我可以退，我把国內的宅子卖了，把钱还给基金会。”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老蓝。”
金爷终於开口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老蓝瞬间定在原地。
金爷將核桃平放在桌面上，抬起眼皮，目光如刀般刮过老蓝的脸：“人老了，记性就不好了，当年风声最紧的时候，若不是咱们这几个老伙计联手做保，若不是主子爷那边出了大力气把你弄出国躲了三年，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论旗属？”
金爷指了指门外：“你这坟头的草，早就换了几茬了，如今是用得著你为大局做贡献的时候，你放心，真到了那一步，我们大家绝不会让你白白委屈，资源、版税，自然有补偿你的法子。”
老蓝嘴唇发白，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清楚，在这间屋子里，金爷的话就是规矩，他孤身一人，连反抗的资本都没有。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镶蓝旗本族同宗，端著紫砂壶走过来，替老蓝把倒下的茶碗扶正，添上新茶。
“老蓝，坐下吧。”同宗拍了拍老蓝的肩膀，语气压得极低，却带著明显的诱导，“你若是心里真憋著气，真觉得委屈，就把这笔血债全记在那个姓林的学生头上。”
“你想想，要不是他在报纸上生事，要不是他非要坏咱们的规矩，大家何至於此？是他逼咱们走这一步的。”
老蓝的目光有些涣散，看著桌上那碗澄黄的茶水，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最终失去所有力气，跌坐在太师椅上。
低垂著头，死死盯著脚下的青砖缝隙，保持著绝对的沉默。
金爷扫视了一圈眾人。
“既然说定了，那就不要再败了兴致。”金爷拿起手边的一个黄铜小铃鐺，轻轻晃了两下。
清脆的铃音传出堂屋。
几秒钟后，八个穿著旗袍、盘著髮髻的年轻服务员端著托盘鱼贯而入，水晶肘子、燕窝鸡丝、黄燜鱼翅、八宝野鸭。
形形色色的清廷制式菜餚流水般摆满了黄花梨八仙桌。
正白旗商人的眼睛亮了，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学者和导演也换上了轻鬆的笑脸，刚才那场剥夺同族底线的谈判仿佛从未发生过。
酒香四溢，觥筹交错之间，屏风后面转出两个抱琵琶的女子，靡靡之音在小院里荡漾开来，混著顶级沉香的味道，熏得人骨头酥软。
老蓝捏著筷子，一口菜都没动。
……
第二天中午，人大校外，出租屋。
林渊坐在电脑桌前，拧开玻璃杯喝了一口凉白开，屏幕的光打在他乾净利落的短髮上。
伸手握住滑鼠，双击打开了高校联合bbs论坛。
页面的右上角，私信图標闪个不停，整个论坛的首页，超过一半的帖子都掛著他的名字。
前段时间，京城文化圈里那位德高望重的满遗代表，阎崇年老先生，正式向朝阳区法院递交了起诉书。
罪名写得极其长：指控林渊在报刊与文学交流中，捏造歷史事实，严重侮辱其先祖名誉，要求林渊公开登报导歉，並赔偿精神损失费五十万元。
这则消息在早上已经登上了两家晚报的头条版面，京圈媒体立刻跟进，大肆渲染林渊是个“毫无底线、数典忘祖”的文学流氓。
林渊將滑鼠移动到发帖按钮，点击，新建主题。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半秒。隨后，指尖落下，键盘发出连串清脆的敲击声。
没有悲愤的辩解，没有长篇大论的引经据典。林渊用极度鬆弛的状態，打下了一段充满调侃与黑色幽默的文字。
帖子標题：《关於阎先生要我给他祖宗道歉的通知》。
正文：
“各位同学，中午好。
饭吃过了吧？没吃的赶紧去食堂，去晚了阿姨抖勺。
说个正事，大家都还记著我接到了法院的传票有些日子了，那位写了不少畅销清宫戏剧本的阎崇年老先生，把我告了，说我文章里对明清两朝的客观记录，严重伤害了他对他家祖宗的感情。
他还列了个精神损失的单子，要我赔五十万，我寻思著，五十万人民幣，按照大清那会儿的匯率，能换不少银库里的现银，他们家老祖宗当年签那几个条约的时候，这笔钱应该连个零头都不够。”
林渊打到这里，嘴角扯出一抹笑容。继续敲击。
“他们起诉我，这是好事，咱们是法治社会，道理越辩越明，书本上的歷史，咱们可以说那是前人写的，但是法庭上的证据，那是需要白纸黑字盖章定论的。”
“明天早上十点，朝阳区法院，这是公开审理。
我会准时出席。
各位想去旁听的同学，记得带上学生证，早点去排队，法庭旁听席的位置有限，去晚了你们就只能站走廊了。
另外，法庭是个严肃的地方，大家要是去，瓜子花生就別带了，带个笔记本就行，咱们权当这是一场公开的免费歷史辅导课。
明天十点，不见不散。”
打完最后一个字，林渊移动滑鼠，直接点击发送。
页面刷新，帖子刚一掛到首页，瞬间就被系统自动抓取成了红色高亮的“hot”状態。
底下的评论区几乎是瞬间爆炸，页面刷新一次，回復量就往上窜几十条。
一楼（水木清华）：前排抢座，林渊学弟这心態无敌了，人家拿法院嚇唬你，你直接在这开歷史辅导课通知？
二楼（钢铁红星）：哈哈哈，神特么五十万连个零头都不够，这阴阳怪气我给满分。阎老头要是看了这帖子，估计能气出脑溢血。
十二楼（人大中文系-王强）：林哥威武，我已经找辅导员请好明天的假了，明天早上八点，咱们包一辆中巴车，组团去法院给林哥镇场子！
四十五楼（歷史的尘埃）：有底气就是不一样，那个阎崇年平时上电视端著个专家架子，明天咱们就去看看，林渊到底能拿出什么史料，能在法庭上把这个大专家扒下一层皮！
八十九楼（南风过境）：只有我注意到吗，兄弟们，这绝对有大瓜啊！明天的旁听席，我拼了命也要挤进去！
林渊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飞速滚动的跟帖，学生们的情绪已经被彻底调动起来，对方试图用法庭的威严来压制他这个平头学生，却忘了在这个时代，大学生对真相的渴望和反权威的衝动，就是最强大的武器。
金爷的目光越过八仙桌，落在那乾瘦男人的身上，乾瘦男人穿著黑长衫，双手一直笼在袖口里。
“老蓝。”金爷的语调平缓，指腹摩擦著手里的核桃，“我记著，你家有个丫头，还有个小子，都在曼哈顿那边念书？”
老蓝的背脊瞬间崩紧，笼在袖口里的手猛地抽出来，袖管带倒了面前的茶碗，温热的茶水顺著黄花梨桌面流下，滴落在他的青缎布鞋上，都没有低头去看。
“金爷。”老蓝的声音发涩，“那是两个孩子，他们只是在外面念书，每天上课去图书馆，跟咱们的这摊子事没有任何干係。”
金爷没接话，端起自己的茶碗，撇去上面的浮沫。
坐在左侧的正白旗商人將身子往前探了探，他脸上的肥肉挤在一起，堆出一个极其温和的长者笑容。
“老蓝，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商人的语气带著些许责备，“咱们同坐一张桌子，那就是一条船上的人，电视直播若是输了，主子爷一怒之下断了咱们的粮草，你觉得你们家能独善其身？覆巢之下无完卵，这点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明白？”
“他们不知情！”老蓝猛地站起身，身后的太师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盯著商人，呼吸变得急促，“那是他们自己挑灯夜战，凭著分数考出去的，他们甚至不知道咱们在这里谋划什么，凭什么要用他们去活动？”
老蓝视线扫过桌上的一圈人，喉结上下滚动：“还有，別再叫我老蓝！我祖上分明是镶蓝旗，是你们当初为了凑齐这八仙桌的面子，硬按著我的头，让我认了正蓝的字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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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右侧的正红旗导演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嘴角勾起一抹讥誚的弧度。
“老蓝，你这话就生分了。”导演整理了一下对襟褂子的袖口，“当初让你掛正蓝的牌子，那是大家心疼你，想帮你洗掉那段不光彩的旁支歷史，这叫提携。”
“你说孩子是自己考出去的，成绩是不错，可他们在曼哈顿的公寓租金，那一学期几万美金的开销，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那可都是主子爷名下基金会出的这笔钱。”
“吃水不忘挖井人，读书人不能数典忘祖。”对面的镶红旗学者点著头，附和著开口。他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你也不要如此排斥。主子爷的门槛多高？”
“若是那两个孩子能入了主子爷的眼，留在身边替主子爷做事，那可是你们家天大的福分，以后你在这四九城里，那就是一飞冲天，咱们现在，也不过是做个两手准备。”
老蓝的双手紧紧攥住身前的布衫下摆。骨节突出，微微发颤。
他深知这些所谓“同僚”的手段，一旦那两个孩子被推到主子爷面前当了质子，以后是死是活，是身败名裂还是沦为玩物，就再也由不得他这个当父亲的做主。
“不行。”老蓝摇头，身子开始往后缩，“钱我可以退，我把国內的宅子卖了，把钱还给基金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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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爷终於开口了。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让老蓝瞬间定在原地。
金爷將核桃平放在桌面上，抬起眼皮，目光如刀般刮过老蓝的脸：“人老了，记性就不好了，当年风声最紧的时候，若不是咱们这几个老伙计联手做保，若不是主子爷那边出了大力气把你弄出国躲了三年，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跟我论旗属？”
金爷指了指门外：“你这坟头的草，早就换了几茬了，如今是用得著你为大局做贡献的时候，你放心，真到了那一步，我们大家绝不会让你白白委屈，资源、版税，自然有补偿你的法子。”
老蓝嘴唇发白，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清楚，在这间屋子里，金爷的话就是规矩，他孤身一人，连反抗的资本都没有。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镶蓝旗本族同宗，端著紫砂壶走过来，替老蓝把倒下的茶碗扶正，添上新茶。
“老蓝，坐下吧。”同宗拍了拍老蓝的肩膀，语气压得极低，却带著明显的诱导，“你若是心里真憋著气，真觉得委屈，就把这笔血债全记在那个姓林的学生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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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则消息在早上已经登上了两家晚报的头条版面，京圈媒体立刻跟进，大肆渲染林渊是个“毫无底线、数典忘祖”的文学流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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帖子標题：《关於阎先生要我给他祖宗道歉的通知》。
正文：
“各位同学，中午好。
饭吃过了吧？没吃的赶紧去食堂，去晚了阿姨抖勺。
说个正事，大家都还记著我接到了法院的传票有些日子了，那位写了不少畅销清宫戏剧本的阎崇年老先生，把我告了，说我文章里对明清两朝的客观记录，严重伤害了他对他家祖宗的感情。
他还列了个精神损失的单子，要我赔五十万，我寻思著，五十万人民幣，按照大清那会儿的匯率，能换不少银库里的现银，他们家老祖宗当年签那几个条约的时候，这笔钱应该连个零头都不够。”
林渊打到这里，嘴角扯出一抹笑容。继续敲击。
“他们起诉我，这是好事，咱们是法治社会，道理越辩越明，书本上的歷史，咱们可以说那是前人写的，但是法庭上的证据，那是需要白纸黑字盖章定论的。”
“明天早上十点，朝阳区法院，这是公开审理。
我会准时出席。
各位想去旁听的同学，记得带上学生证，早点去排队，法庭旁听席的位置有限，去晚了你们就只能站走廊了。
另外，法庭是个严肃的地方，大家要是去，瓜子花生就別带了，带个笔记本就行，咱们权当这是一场公开的免费歷史辅导课。
明天十点，不见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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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楼（钢铁红星）：哈哈哈，神特么五十万连个零头都不够，这阴阳怪气我给满分。阎老头要是看了这帖子，估计能气出脑溢血。
十二楼（人大中文系-王强）：林哥威武，我已经找辅导员请好明天的假了，明天早上八点，咱们包一辆中巴车，组团去法院给林哥镇场子！
四十五楼（歷史的尘埃）：有底气就是不一样，那个阎崇年平时上电视端著个专家架子，明天咱们就去看看，林渊到底能拿出什么史料，能在法庭上把这个大专家扒下一层皮！
八十九楼（南风过境）：只有我注意到吗，兄弟们，这绝对有大瓜啊！明天的旁听席，我拼了命也要挤进去！
林渊靠在椅背上，看著屏幕上飞速滚动的跟帖，学生们的情绪已经被彻底调动起来，对方试图用法庭的威严来压制他这个平头学生，却忘了在这个时代，大学生对真相的渴望和反权威的衝动，就是最强大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