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镜头瞬间向前推进。
    十几个话筒齐刷刷地递了过来。几乎快要懟上林渊的下巴。
    拋出问题的男记者留著分头,胸口掛著京城晨报的工牌,眼睛瞪得极大,身体保持前倾,这已经是赤裸裸的诛心之问。
    按照新闻学的常理,面对这种涉及名誉和桃色的歷史雷区,受访者要么极力辩解掩饰,要么气急败坏地呵斥,这两种反应都会成为明天报纸上的完美黑料。
    林渊坐在台阶上,没有躲避那些黑洞洞的镜头。
    低下头,轻声笑了笑,笑声在这几十號人的包围圈里十分清晰。
    男记者的表情凝固了,他完全无法理解这种反应,林渊隨后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上那个男记者的视线。
    “至於我在文章里写的那些是不是真的,我不知道。”林渊开口,语气平缓。
    这几个字刚落,周围几个记者互相对视,录音笔又往前递了一寸,他们抓住了“我不知道”这四个字,这分明就是承认自己造谣的最好把柄。
    没等他们高兴太久,林渊的声音接著传出来。
    “我没有那台时光机,去回到那个时候扒开门缝看个究竟,但我按照他们自己修撰的史料残卷,推断出来的逻辑链条就摆在文章里,大家都是会思考的成年人,看完了那些推演,心里应该都有自己的判断。”
    林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態依旧放鬆。
    “如果谁对我的推断有怀疑,觉得我冤枉了他们。”林渊看著那个分头男记者,目光锐利,“那就请他拿出可以形成逻辑闭环的证据来反驳我,推翻我,这不是学术界一直在讲的规矩吗?怎么到了我这里,就变成需要我去剖腹证明我吃了几碗粉了。”
    分头男记者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他本能地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法从史学逻辑上挑出毛病。
    林渊並不打算放过他。
    “这位大哥。”林渊身体微微前倾,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你昨晚应该连夜看过我那篇文章了吧?那你认为,基於当时的歷史环境和权力的制衡关係,我的推断是不是有道理呢?”
    这是一个极度危险的陷阱。
    男记者压根就没有想到林渊会突然把皮球踢回来,他大脑快速运转,如果说有道理,那就等於他认同了那些挑战传统的结论;如果说没道理,他拿不出任何史料来当面驳斥这个以犀利著称的中文系高材生。
    “这……这我不知道啊。”男记者下意识地摇头,身体往后退了半步,连连说道,“毕竟我也不是研究歷史的,那是你们学界的事,您说对吗?”
    林渊看著他这幅急於甩锅的样子,哈哈地笑了起来。
    这笑声带著一种极其鬆弛的感染力,周围几个原本精神紧绷的记者,看著同行吃瘪,也忍不住跟著笑了起来。
    台阶上那种剑拔弩张的对抗氛围瞬间消散了不少。
    其实从他们下意识躲闪的表情上,林渊看得很清楚,这些常年跑社会新闻的记者,见惯了人性的灰暗与骯脏,他们心里多多少少都已经相信了林渊文章里解构出的那些荒唐逻辑。
    这时,旁边那个戴眼镜的女记者抓住了空档。
    “林老师。”女记者更换了称呼,语气变得正经起来,“请问一下,是什么原因让你一直对满清歷史產生这么多的怀疑?或者说,你为什么对那段歷史有这么强烈、甚至是充满不满的批判態度呢?”
    人群安静下来,这不仅是记者的疑惑,也是很多看了报纸的普通老百姓的疑惑。
    林渊收敛了笑容。他直起腰。
    “其实大家都是比我大不少。”林渊的目光扫过面前这些端著机器的年轻人和中年人,“我们上学的时候,都在教室里翻开过近代史的课本。”
    “难道你们在背诵那些条约、那些割地赔款的数字时,心里就没有一点怀疑和痛心吗?”林渊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带著重量。
    “这一点,我相信你们绝对有,回忆一下他们当时的做派,对外卑躬屈膝,对內敲骨吸髓。赔偿了多少白花花的银子?让出去了多少大好河山?”林渊说到这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
    “你们翻翻中国几千年的歷史,有哪一个朝代,像他们那样防贼一样防著自己的百姓,彻底不把天下人当人的?”
    台阶上的风停了,只剩下摄像机带子偶尔摩擦衣服的声音。
    林渊重新看向那个女记者。
    “你应该也是学文科的,既然学过歷史,心里就很清楚那个时候咱们这片土地上是什么悲惨光景,如果没有他们对思想体系长达近三百年的禁錮和阉割,如果没有他们为了维护自家小族特权而拒绝工业化……”
    林渊停顿了一秒。
    “我们后来会有那么多的磨难吗,我们还会遭受那么多次的外敌践踏吗?”
    林渊语气坚定:“我相信,你们心里都有这个答案。根本不需要我再用什么华丽的辞藻去复述。”
    女记者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提问,她缓缓点了点头,这也是她当年在大学里通宵看歷史文献时,曾经摔书大骂过的痛点。
    分头男记者重新挤上前来,继续追问。
    “林老师,就是因为这种民族情感上的痛心,您才对他们的歷史进行全盘怀疑吗?是这种纯粹的情绪不满,促使您一直坚持发表这些得罪人的文章吗?”
    男记者试图將林渊的行为归结为一种狭隘的“民族主义情绪发泄”,这也是京圈文人最喜欢用来攻击对手的標籤。
    “你只说对了一部分。”林渊摆了摆手,直接否定了这个结论。
    “单纯的情绪发泄没有任何价值。”林渊直视前方,语气平稳,“我在图书馆查阅史料时,发现他们自己官修的实录里,存在著极其巨大且荒谬的自相矛盾。”
    “这种信息封锁带来的割裂感,让我顺著去查阅了更多的地方县誌和未被完全销毁的残卷,这让我对那段歷史有了更深的认知。”
    林渊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变得凌厉起来。
    “后来,我看到报纸和杂誌上的新闻,北京大大小小的影视製作中心,都在疯狂地筹备跟风拍摄各种辫子戏。”
    林渊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法院门前的广场上迴荡。
    “这些戏里,把那些割地赔款、大兴文字狱的人,拍成了千古一帝,拍成了风流倜儻的痴情种!这种毫无底线的文化粉饰,才是让我真正受不了的东西。”
    他目光扫过面前所有的镜头,宣告著自己的立场。
    “我林渊写书、发文章,不仅是为了养家餬口,我实在看不惯这种为了迎合市场或者某种私利,就去强行美化一段屈辱歷史的做派,有些东西,不能忘,更不能被篡改后灌输给下一代。”
    话音落下,后排一个身材微胖、一直举著录音笔的中年记者忍不住了,他挤开前面的人,大声发问。
    “可是林老师,您刚才提到的那些影视剧,大家都心知肚明,那不就是『戏说』吗?”胖记者推了推眼镜,“如果完全按照残酷的歷史標准去拍,不加美化,甚至展现真实的血腥和屈辱,那这种电视剧还有人去看吗?大家上一天班很累了,看电视就是图个乐子嘛!”
    这个问题拋出后,周围好几个记者也跟著点头附和。
    电视机刚刚普及到千家万户,绝大多数普通人甚至媒体从业者,都把电视剧单纯地视为茶余饭后的消遣,他们根本没有意识到隱藏在画面背后的文化刀子。
    林渊看了一眼其他人的反应,很显然,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庸俗观念,他们觉得娱乐和歷史真相是两条平行的线,互不干扰。
    林渊刚才那种隨和、閒聊的姿態彻底消失,面色变得极其严肃。
    “你们刚才点头的这些人,你们的观点,错得非常离谱。”
    林渊直视那个胖记者的眼睛,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电视剧、电影、流行音乐,这些东西绝对不仅仅是提供给大眾消遣的乐子,它们构成了这个时代最主流的文化载体。”
    “文化是什么?”林渊指了指旁边扛著摄像机的摄像师,“文化是要广泛传播的,它对一个人的潜意识、对整个社会的思想塑造,有著极其可怕的渗透和影响。”
    林渊加重了语气。
    “所有的文化作品,天然就带有一种极其强烈的教育意义,如果没有这种意义,咱们国家为什么要年年投入巨大的人力物力,去拍摄那么多的红色主旋律题材?”
    周围的记者被这个反问震住了,刚才还在点头的人,此刻全都停下了动作。
    “因为要让人记住来时的路,记住先烈的血。”林渊解答了自己的反问,隨后话锋一转,语气极度冷酷,“同理,当我们的电视屏幕上天天循环播放那些主子和奴才的戏码,天天演著叩头谢恩的剧情。”
    “小孩子坐在电视机前看多了,他们的大脑还没有形成独立思考的能力,他们就会在潜移默化中,真的以为那个时代是个繁华盛世!他们会真的以为遇到不公时,跪下来求个青天大老爷,就是唯一的出路!”
    林渊冷眼看著那个胖记者。
    “所以,电视剧绝对不仅仅是一个娱乐工具,它对下一代独立人格和思想价值观的形成,起著至关重要的作用,那些试图用娱乐外衣来包装腐朽內核的人,不是蠢,就是极度地坏。”
    广场上陷入了死寂,只有林渊那番关於文化属性的论述,在这些媒体人的脑子里疯狂衝撞。他
    们突然意识到,今天这场採访,拿到的不是一个惹事大学生的黑料,而是一份足以引爆文化界震盪的思想檄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