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內挑高的穹顶让回音变得沉重。
    法官坐在高高的审判台上,低头看了看面前翻开的案宗,这是他从业多年来,接手过最棘手的名誉权纠纷。
    给几百年前的歷史人物主张名誉权,现行法律条文中根本找不到严丝合缝的参照標准,能立案进入庭审程序,本身就带有一定的社会考量。
    但法官的目光移向左侧。被告席上的那个大一学生,身板挺直,眉宇间没有半点即將面临巨额索赔的慌乱。
    法官心里早有了一桿秤,这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对法理底层的剖析和歷史逻辑的解构,严密得可怕,难怪这小子不到一年就能在京城文化圈掀起滔天巨浪。
    法官点了点头,声音沉稳:“本庭准许被告提问,但请注意,发问必须基於公开探討的范畴。”
    “多谢法官给予探討真理的空间。”林渊微微欠身。
    陈建明看到林渊眼底闪过的一抹笑意,手背上的青筋猛地跳动了两下,直觉告诉他,巨大的风险正在逼近。
    林渊转过身,双手撑在桌沿上,目光越过过道锁定原告席。
    “我的问题全在歷史记载之內。”林渊开口,语气平缓,“第一,我想请问一下,玄燁同志为什么和孝庄太后的关係极其亲厚,反而和自己的亲生母亲关係十分恶劣?”
    法庭里十分安静,旁听席上的记者们竖起耳朵,前排的几个人大学生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林渊顿了两秒,自我纠正道:“用恶劣这个词可能不够准確,准確地说,是防备,大家都知道,玄燁从小跟在母亲身边度过天花死劫,按理说母子同心。”
    “可是,当玄燁痊癒並逐渐掌权后,他那位母亲在宫中的地位不仅没有母凭子贵,反而一落千丈,连私下见儿子一面都难如登天。”
    林渊的视线扫过旁听席,最后落在法官和书记员脸上,观察著眾人的反应,法官微微蹙眉,书记员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没有反驳,大家都在顺著这个违背人伦常理的信息往下思考。
    “这正常吗?”林渊摊开手,把问题拋向陈建明。
    陈建明大脑飞速运转,他对清代后宫史料的储备极度匱乏,完全无法分辨这段描述的真偽,更不敢轻易接话。
    林渊没有给对方喘息的机会,紧接著拋出第二重压迫:“第二个问题。根据你们推崇的歷史记载,玄燁和他的髮妻赫舍里皇后,前期感情极好,这位皇后也是歷史上公认的贤惠之人。”
    林渊声音渐渐放大:“但是,在某一个时间节点之后,两人不知道出於什么原因突然翻脸,玄燁对这位髮妻日渐疏远,甚至多加提防,这么好的感情,这么贤惠的人,怎么就突发巨变了?”
    林渊盯著阎崇年那张发白的脸,给出自己的判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思来想去,得出了一个最符合人性的猜想,那就是这位贤惠的皇后,又或者是那位被打入冷宫的亲生母亲,她们在某一天,突然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
    “比如,她们发现,那个熬过天花痊癒的少年,骨子里根本就不是原本那个人的血脉。”
    “不知道我这个猜想,合不合理?请原告专家给我解答一下。”
    旁听席后排瞬间炸开一阵极低的惊呼,人大的学生们瞪大双眼,面面相覷。
    用正史里记载的伦理反常,去反推千古一帝的血统掉包,这根本就是在法庭上公开杀人诛心。
    陈建明感觉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他快速偏过头,求助的目光死死盯住坐在身旁的阎崇年。
    阎崇年是满清史的权威,这种关於宫闈秘闻的质问,只能由专家拿出铁证来驳斥。
    阎崇年端坐在椅子上,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他脑子里翻滚著无数部县誌和內务府的起居注。
    他非常清楚,林渊点出的这两个伦理反常,在正史中恰恰就是被刻意模糊、一笔带过的部分。
    清廷修史时的含糊其辞,导致他现在根本拿不出一份確凿的档案,去击碎林渊的逻辑闭环。
    阎崇年咬紧牙关,身体微微偏向陈建明,压低声音快速说道:“不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歷史久远,死无对证,你直接从程序上反对,就说这与本案名誉侵权毫无关係。”
    陈建明猛地抓住这一丝缝隙,立刻站直身体,音量提得极高:“审判长!我方拒绝回答这种毫无依据的问题,被告完全是在东拉西扯,这些宫廷人际关係的变化,与本案原告名誉受损没有任何法律关联,这是在浪费公共司法资源!”
    法官听完抗议,表情依然严肃,刚准备开口理清庭审秩序。
    “这直接关乎本案的基础。”林渊声音稳健,没有半分急躁。他从桌后走出半步,迎著陈建明的怒火。
    “法官同志。”林渊条理清晰地陈述,“原告代理人开庭时提交了委託书,口口声声说他代表的是这些人的直系后代。”
    “可是,如果我们顺著刚才的歷史疑点往下推,如果从康麻……从玄燁那个时候起,皇位上的血统就已经被掉了包,不再是原来的血脉了。”
    林渊盯著陈建明,字字诛心:“既然都不是那个血脉了,那今天给你出具委託书的这些人,算哪门子的直系后代?他们连法定的继承权都没有,还起诉什么?”
    旁听席上的学生们愣了一秒,隨后几名男生猛地低下头,死死咬住嘴唇,肩膀疯狂抖动。
    这种让人无从反驳的阶梯式诡辩,把对方逼进了证明“你祖宗到底是不是你祖宗”的死胡同。
    陈建明脸色胀成了猪肝色,他的专业知识在林渊这套逻辑面前被砸得粉碎,如果不把林渊的假设推翻,案子的根基就彻底塌了。
    “你这是在强词夺理!”陈建明双手按在桌面上,急不择言地反击,“你所引用的那些感情变化的记录,根本不能作为確凿的证据,歷史文献在流传几百年后,必定会出现信息的衰减!”
    陈建明喘了一口粗气,继续大声说道:“更何况,那些关於皇后和太后的事情,在当时的史料修撰过程中,极有可能因为避讳皇家顏面,出现了一点偏差,。”
    “或者是被人为地进行了修改和刪减!你不能用这种有偏差的歷史文字,来推翻一个朝代的血统!”
    话音落地。
    法庭內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安静。
    陈建明挺著胸膛,以为自己搬出史学界常用的“修史偏差论”稳住了阵脚,阎崇年却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脸色灰败,双手死死抓住了座椅扶手。
    林渊站在被告席前,他慢慢站直身躯,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散去,眼神瞬间变得冰冷而极具穿透力。
    这就是他耗费巨大心力,一步步诱敌深入,最终想要得到的那句话。
    林渊没有看陈建明,而是转过头,看向旁听席上那些高举著录音笔的记者,最后將目光锁定在审判台上。
    “好。”林渊的声音在法庭內震盪。
    “大家刚才都听见了。”林渊抬起手,指著陈建明,“原告律师当著法官的面,当著全国媒体的面,亲口承认了一个事实。”
    陈建明愣在原地,心底涌起极度的恐慌:“我只是说存在这种客观可能……”
    “既然你们承认了。”林渊直接用更高的音量盖过了他。
    “既然你们承认,满清朝廷连自己本朝皇帝的起居、自己皇后的事跡,都能为了掩人耳目,在史书上进行人为的修改和刪减!”
    林渊双臂张开,展现出一种顛覆一切的强权气场。
    “那么我不禁要问天下人,当年由满清朝廷全权主导、耗时数十年才编纂定稿的《明史》,到底被他们篡改了多少?!”
    一语掷地,满座皆惊。
    旁听席上的记者们倒吸一口凉气,笔尖重重戳在纸面上,学生们的目光彻底变得狂热起来。
    林渊的质问没有停止,反而愈发凌厉:“一个连自己祖先的歷史都要粉饰涂抹的利益集团,他们去编修前朝的歷史时,里面到底藏了多少不可告人的私货,到底抹黑了多少浴血奋战的汉人英烈?”
    林渊盯著阎崇年,说出最后一句定论。
    “那本被你们奉为圭臬的清修《明史》,到底还能有几分真实可言!”
    阎崇年眼前猛地一黑,身体虚弱地靠在椅背上。
    他终於明白,这个年轻人站在这里,根本就不是为了应付一场简单的名誉权诉讼,他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把满清修撰史书的所谓权威性和真实性,在最高法庭上彻底扒皮抽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