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阳光透过出租屋玻璃,照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林渊睁开眼。
    拿起床头的电子表看了一眼,指针已经指向了上午十点,昨天在法庭上的极度专注,加上昨晚在bbs上拋出那两个歷史大坑,確实消耗了他太多的脑力。
    掀开薄被,走到洗手间洗了一把脸,冰凉的自来水让大脑迅速恢復清明,穿上一件普通的纯棉白t恤,拿起钥匙和零钱下楼。
    弄堂口的早餐摊还没有收,林渊要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和两根油条,吃完后,他径直走向街角的报刊亭。
    九十年代末的信息传播,报纸依然掌握著绝对的话语权,他需要看看,传统媒体怎么定调昨天那场极具顛覆性的官司。
    报摊大爷正戴著老花镜,手里举著一份早报看得津津有味。
    “大爷,今天关於那场名誉权官司的报纸,只要上了头版和副版的,一样给我拿一份。”林渊递过去一张十块钱纸幣。
    大爷抬起头,看了林渊一眼,立刻精神了,动作麻利地从架子上抽出好几份不同名字的报纸,一边整理一边说道。
    “小伙子,你也是买来看那个大学生林渊的吧?今天这事可是传疯了,大家都说他不仅嘴巴厉害,连挣钱的本事都邪乎。”
    林渊伸出去接报纸的手停在半空。
    挣钱的本事?
    没有接话,接过找零和一沓厚厚的报纸,转身走向出租屋。
    回到房间,林渊把报纸全摊在书桌上,拉开椅子坐下。
    他翻开最上面的一份《京城法制周报》,版面中规中矩,大標题写著:《全国首例!歷史名誉权纠纷一审落幕,人大才子胜诉》。
    正文里非常客观地阐述了后人代表祖先起诉在法律主体上的不適格,也算是变相承认了法律意识的进步。
    至於他在法庭上对《明史》的质疑,这篇报导只字未提。
    这也符合传统官媒的求稳作风。
    林渊把这份报纸放到一边,抽出第二份,这是一份销量极大的都市类报纸。
    版面第二页,一个黑体加粗的超大標题直接撞进他的视线。
    《文化斗士还是股市奇才,探秘林渊两千万身家背后的故事》
    林渊眉头微皱。
    他目光下移,逐字逐句扫过正文,报导里,详细列出了他近几个月在证券市场的操作轨跡,从最早买入延中实业,到后续全仓重押深科技,甚至连最近几笔大宗交易的进出时间都写得八九不离十。
    文章最后得出一个惊人的结论——这位以写下岗工人起家的大学生作家,如今在股市的帐户资金已经突破两千万大关。
    林渊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脑海中快速进行信息溯源。
    一秒钟后,他得出了结论。
    国內证券市场还在野蛮生长阶段,帐户隱私保护形同虚设,他在大户室的操作,只要资金量一大,根本瞒不过营业部的高层,对手为了挖他的黑料,花大价钱从证券公司內部买通渠道调取了他的交易流水。
    林渊没有生气,这种手段在他看来,只能算是常规商业调查。
    继续翻开第三份、第四份报纸。
    这几份报纸的论调开始发生极其诡异的变化,它们完全偏离了法庭和歷史的討论,整齐划一地將焦点对准了他的財富,並且用一种极度热情的笔调对他进行全方位的夸讚。
    林渊看著其中一段文字,甚至直接念出了声。
    “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拥有了別人几辈子也赚不到的財富,林渊不仅在文学上拥有深厚的底蕴,在金融领域同样天赋异稟。”
    “他那篇感人至深的《下岗纪事》赚足了国人的眼泪,展现了他对东北铁西区底层老工人的深厚感情。”
    读到这里,林渊换了一种极其抑扬顿挫的播音腔,继续往下念。
    “那么,这位心系苍生的青年作家,在手握两千万巨资后,会怎么处理这笔財富呢?是供自己享受,还是回馈社会?”
    “我们有理由相信,作为底层代言人,林渊一定会给面临下岗困境的家乡父老带去实质性的帮助,他一定会慷慨解囊,用实际行动报答那片生养他的黑土地。”
    林渊念完,放下报纸。
    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著天花板,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
    “有意思。”林渊自言自语,“这套路玩得確实顺溜。”
    大脑开始剥茧抽丝,拆解对方的底层逻辑。
    这不是简单的曝光,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捧杀局”。
    对手非常清楚,想要在法庭上用法律和知识打倒他,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於是,他们转变了赛道。他们將林渊“东北铁西区子弟”和“底层发声者”的人设无限放大,同时將他“千万富翁”的身份公之於眾。
    这一手极其恶毒。
    两千万,在1998年,这是一个足以让普通人失去理智的天文数字。
    对手把林渊架在道德的神坛上烤,他们知道,一旦大眾接受了这个设定,林渊就会陷入一个死循环。
    如果不拿出大笔资金无偿捐给老家那些下岗工人,那他之前写的所有文章、立下的所有人设就会瞬间崩塌,人们会骂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偽君子,是个吃人血馒头的偽善者。
    如果他迫於舆论压力,真的把钱全拿出来分了,那更好,这笔钱投进铁西区那庞大的下岗潮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
    “真是一群坐在办公室里算计人性的老狐狸。”林渊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在他这个经歷过后世无数次网络道德绑架、逼捐网暴的过来人眼中,这种九十年代初期的捧杀手段,实在是缺乏创意,用大义压人,企图用道德大棒让他屈服。
    林渊拉开椅子,按下电脑主机电源。
    没有急著去构思反击的文章,因为他知道,现在出来说话,无论说什么都会被指责为“捨不得掏钱的藉口”。
    林渊熟练地打开瀏览器,进入各大高校联合bbs。
    不出所料,首页的画风彻底变了,昨晚那些探討明清歷史和西方文明底蕴的高楼,全被压到了下面。取而代之的,是几个热度躥升极快的新帖。
    《震惊,斗士还是资本家?林渊真实身家曝光!》
    《铁西区的工人们还在吃白菜,他却在股市捞了两千万》
    林渊点进其中一个帖子。
    水军的痕跡十分明显,话术极其统一。
    “我还以为他真的懂底层的心酸呢,原来人家早就实现財富自由了,写两篇文章博取同情,转头就拿去炒股。”
    “有两千万,为什么不直接给那些买不起米的人发钱?他一本书稿费也才多少,这股市里的钱来得这么容易,拿出一半来做慈善不过分吧?”
    也有一些人大的学生在帖子下面为林渊辩护。
    “人家凭本事赚的钱,凭什么一定要发给別人?你们这是道德绑架!”
    但这微弱的辩护声立刻就被潮水般的道德制高点言论淹没。
    “哟,不发钱还算什么底层代表?连这点觉悟都没有,还有脸在法庭上谈什么歷史大义?”
    林渊移动滑鼠,关掉网页。
    他看明白了,这背后必定有传统作协那帮人的推波助澜,甚至还有京圈某些资本的默许,他们不关心下岗工人的死活,他们只关心怎么把林渊的名声搞臭。
    破局的关键,从来不在於和这群人打嘴仗。
    在这个物质极度匱乏的年代,老百姓对“为富不仁”有著天然的仇视,光靠言语解释是不起作用的,要想打破这个局,他必须做实事,而且必须是按照他自己的节奏,去真正建立能改变规则的实业。
    把钱分了,那是救急不救穷,纯属愚蠢。
    把钱变成工厂、变成就业岗位,那才是降维打击。
    林渊正在心里盘算著接手铁西区那家破產机械厂的进度,桌上的诺基亚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单调的铃声在安静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刺耳。
    林渊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上海的长途区號。他按下接听键。
    “喂,爸。”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林建国沉重的呼吸声,背景音里还有母亲来回走动的细微声响。
    “小渊……”林建国的声音显得极其乾涩,甚至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看报纸了。”
    林渊没有打断,安静地听著。
    “报纸上写的……是真的吗?你真的在那个什么股票里,弄了那么多钱?”林建国努力控制著情绪,但在车间里干了一辈子钳工的老工人,面对“两千万”这个数字,依然本能地感到恐惧。
    “是真的。”林渊语气平和,没有任何隱瞒,“一共两千一百万左右,帐面资金,乾乾净净。”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达十几秒的死寂。
    “小渊啊!”母亲一把抢过电话,声音焦急,“你这孩子,这么多钱,你怎么也不跟家里交个底啊,老话怎么说的,財不外露啊,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你有钱了,那些眼红的人要是动了歪心思怎么办?”
    “妈,您先別急。”林渊靠在椅子上,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这钱是我在证券交易所,利用合法的交易规则一笔笔赚回来的,至於报纸上为什么曝光,那是有人在法庭上辩不过我,想在场外给我下绊子。”
    林渊直指核心,向父母拆解对方的意图。
    “他们曝光这些钱,不是为了抢劫,是为了逼我把钱拿去隨便捐掉,他们想用名声绑架我,你们想想,要是我真把两千万带回铁西区分了,明天他们就能写我居心叵测,收买人心,后天咱们家门口就能被要钱的人踏破门槛,那时候才真的连日子都没法过。”
    林建国拿回电话,嘆了一口气。
    “小渊,你说得对,咱不能乱了阵脚。我和你妈在上海这边都好,你不用管我们,你自己在那边,千万注意安全,別和那些人硬顶。”
    “大不了……大不了这名声咱们不要了,这钱咱一分也不动,留著给你以后安家立业。”老父亲给出了他认知范围內最朴素的保护方式。
    林渊心中一暖。
    “爸,放心吧。”林渊嘴角上扬,“我不但不躲,我还要把这笔钱正大光明地花出去,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回馈社会,您和妈在上海该吃吃,该喝喝,这件事,过几天我就让它彻底翻篇。”
    再三嘱咐父母安心后,林渊掛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