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总的电话打过来时，林渊正在出租屋里整理去广州的几件换洗衣物。
“林老师，一百六十平那套过渡房，里面零碎的东西我都派人清出去了。”
电话那头，董总的声音透著掩饰不住的干练，“新家电上午刚进场，全套松下，沙发我按您的吩咐，没要什么真皮大块头，去拉了一套布艺的，实木小茶几。”
“墙面也找师傅全刷了一遍环保哑光白，您看您是今天直接搬，还是我找人给您算个乔迁的吉日？”
林渊把两件白衬衫叠好塞进旅行包，將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隨手拉上拉链。
“不用算日子。”林渊语气平静，“月底吧，这几天先把窗户全打开，让里面的气味彻底散一散。”
“明白，林老师做事就是严谨。”董总立刻接话，“复式那边的设计图，张泽正在没日没夜地赶，他说过几天先出个初稿给您过目。”
“让他慢工出细活，我不催他。”林渊拿起桌上的车票，“我下午的飞机去广州，要在南方待几天，这期间房子通风的事就劳烦董总多上心。”
“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应该的，您放心去忙，四九城这边有我给您盯著！”
掛断电话，林渊將诺基亚塞进口袋，目光扫过书桌上那台旧电脑。
算算时间，《扬子晚报》的那篇专栏今天一早应该已经见报了，那篇剥去满清“三大仁政”画皮的文章，足够让京城作协和那群满清遗老们在四合院里跳脚骂娘，但他没打算留在京城看戏。
他的主战场，在南方，这次南方卫视牵头搞的一档大型社会文化辩论节目，邀请了京圈几位颇具分量的文痞和当红明星。
对方显然是打算利用电视媒体的受眾广度，在这场辩论中彻底將他打成“反体制”、“道德败坏”的负面典型。
林渊提起帆布包，推门下楼，直奔首都机场。
经过三个小时的飞行，飞机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
1998年8月的广州，正处在副热带高压的笼罩下。
林渊提著包，顺著人流走出航站楼的自动玻璃门，门开的瞬间，一股极致的闷热裹挟著巨大的水汽扑面而来。
这种热不同於北方的干烤，空气中充斥著黏稠的水分，呼吸道在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沉重，皮肤表面不出十秒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林渊停下脚步，抬手扯了扯衬衫略紧的领口。
人群外围，一个穿著浅蓝色短袖工作服、戴著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正踮著脚尖四处张望，双手高高举著一块白板，上面用黑色记號笔写著两个大字：林渊。
林渊径直走了过去。
“你好，我是林渊。”林渊站定，开口说道。
举牌的年轻人猛地低下头，目光在林渊那张年轻得过分、毫无沧桑感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眼睛瞬间睁圆。
“您……您就是林老师？”年轻人赶紧把白板夹在腋下，双手在裤腿上胡乱搓了两下，急忙伸出手，“林老师您好，我是南方卫视《时代对碰》节目组的编导实习生，我叫周扬。”
林渊伸出手与他握了握，手心全是汗水。
“是我。”林渊抽回手，语气温和，“走吧，別在这儿堵著出站口了。”
周扬赶紧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走了没两步，他突然回过头，从斜挎包里手忙脚乱地掏出一本边缘有些翻卷的书，连同一支原子笔一起递到林渊面前。
那是单行本的《岁月如钢》。
“林老师，真没想到您这么年轻！”周扬脸色涨红，语速极快，“您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林渊脚步没停，顺手接过来，翻开扉页，一边走一边用笔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也没想到。”林渊把书和笔递还回去，嘴角牵起一丝弧度，“我书里写的是东北冰天雪地里的重工业厂区，写的是下岗老工人的绝望，我还以为这种题材在你们这种经济前沿的南方城市，不会有什么受眾。”
周扬接过书，极其珍视地塞回包里。
“林老师，您这话就不对了。”周扬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神色变得异常认真，“您的书写的確实是东北工人，但那种为了生活挣扎、看著时代巨轮碾压过来的无力感，是不分南北的。”
他指了指航站楼外那些扛著大包小包、满头大汗奔跑的打工者。
“您看他们，谁家往上数两代不是从泥腿子、从车间里走出来的？我爸以前就是国营棉纺厂的挡车工，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他也下海摆过地摊。”周扬语气里透著一种深沉的认同。
“您的文字里有一种真东西，大家在这个变革的年代里，都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您不是在为东北发声，您是在为所有被时代落下的人记录。”
林渊听著这番话，没有做出悲天悯人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文化產品的降维打击，核心就在於剥离地域標籤，直击人性底层的痛点，只要写透了苦难与抗爭的內核，南方和北方，没有任何壁垒。
“林老师，车停在地下停车场，还得走几百米，您受累。”周扬抱歉地笑了笑。
“没事，走两步而已。”林渊把包换到左手，“我还没金贵到脚不能沾地的程度。”
“主要是担心您第一次来广州，不適应这种气候。”周扬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咱们这儿的湿热，北方来的客人十个有九个都会胸闷气短。”
“没那么夸张。”林渊隨口回了一句，“我也去过上海，那边也潮，只是广州更贴近赤道，这空气湿度大得確实让人觉得自己是个马上要上屉蒸的包子。”
这句带著些许幽默的自嘲瞬间拉近了距离，周扬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本因为接待大作家而紧绷的神经放鬆了不少。
两人顺著坡道走进停车场，地下车库的空气流通极差，汽车尾气混杂著闷热，让人更加焦躁，一辆黑色的大眾停在不远处，发动机没熄火，车底不断滴答著空调冷凝水。
周扬跑过去拉开车门：“林老师，快上车。”
林渊踩著踏板上去，车厢內极其强劲的冷气瞬间包裹全身，將皮肤表面的黏腻感瞬间吹散，林渊走到后排靠窗的座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扬关好门，坐到前排的副驾驶位置，转头示意司机开车。
考斯特平稳地驶出停车场，匯入广州街头拥挤的车流中。
林渊看了一眼窗外密密麻麻的摩托车大军，转头看向前面的周扬：“节目组那边的场地和流程，都定下来了吗？”
“都定好了，就在电视台最大的演播厅。”周扬转过身，从包里拿出一份流程单递向后排，“大后天晚上八点正式录製，带现场观眾，不搞后期剪辑，直接直播。”
林渊伸手接过单子，目光在嘉宾名单上快速扫过。
“京城那边的嘉宾，什么时候到？”林渊隨口问道。
“他们是大后天中午的航班。”周扬回答，“接机和酒店安排都有专人负责对接，不会和您碰面。”
林渊的手指在名字上点了点，没有说话。
周扬注意到了林渊的动作，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解释：“林老师……那个名单，我们台里正想找机会和您沟通一下。”
林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周扬咽了口唾沫，声音放低了不少：“之前跟您敲定流程的时候，对方给的名单只有四个人，但是昨天晚上，京城那边突然要加的。”
“说是要保证辩论视角的多元化，硬生生把这两个人塞了进来，台里的领导权衡了一下，觉得不好直接驳回，就同意了。”
四对一，变成了六对一。
这根本不是辩论，这就是一场明码標价的公开处刑和群殴。
“所以，这就是你们台里的所谓公平对碰？”林渊靠在椅背上，声音没有起伏。
周扬脸色涨得通红，急忙辩解：“林老师，我们组里很多年轻人都极力反对这种安排，但上面发了话，我们也没办法。”
“带队的主任让我跟您说，如果……如果您觉得现场压力太大，流程上我们可以给您增加发言的时长，或者在灯光机位上多给您些特写作为补偿。”
“补偿？”林渊轻笑了一声，將那张流程单隨手扔在旁边的空座上。
他的脑海中迅速还原了这背后的逻辑链条。
那些老狐狸绝对是看了那篇《褪去盛世滤镜》的文章，那篇文章把他们引以为傲的文化根基全部敲碎，他们慌了。
他们深知在逻辑和史料上根本辩不过林渊，所以只能採用最原始、也最无耻的战术：人海战术。
找文人压阵不够，还要把在民间颇有受眾影响力的女明星拉进来站台，利用粉丝效应来衝垮现场的节奏，彻底把这场思想辩论搅和成一潭浑水。
这就是京圈所谓的规矩和体面。
“不用增加发言时长，也不用给我特写。”林渊看著前排一脸担忧的周扬，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冷冽的弧度。
周扬愣住了：“那您打算怎么办？”
“六个人挺好。”林渊將目光转向窗外刺眼的阳光，“人太少，我这趟大老远飞过来，反而觉得不够尽兴。”
“林老师，一百六十平那套过渡房，里面零碎的东西我都派人清出去了。”
电话那头，董总的声音透著掩饰不住的干练，“新家电上午刚进场，全套松下，沙发我按您的吩咐，没要什么真皮大块头，去拉了一套布艺的，实木小茶几。”
“墙面也找师傅全刷了一遍环保哑光白，您看您是今天直接搬，还是我找人给您算个乔迁的吉日？”
林渊把两件白衬衫叠好塞进旅行包，將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隨手拉上拉链。
“不用算日子。”林渊语气平静，“月底吧，这几天先把窗户全打开，让里面的气味彻底散一散。”
“明白，林老师做事就是严谨。”董总立刻接话，“复式那边的设计图，张泽正在没日没夜地赶，他说过几天先出个初稿给您过目。”
“让他慢工出细活，我不催他。”林渊拿起桌上的车票，“我下午的飞机去广州，要在南方待几天，这期间房子通风的事就劳烦董总多上心。”
“您这说的是哪里话，应该的，您放心去忙，四九城这边有我给您盯著！”
掛断电话，林渊將诺基亚塞进口袋，目光扫过书桌上那台旧电脑。
算算时间，《扬子晚报》的那篇专栏今天一早应该已经见报了，那篇剥去满清“三大仁政”画皮的文章，足够让京城作协和那群满清遗老们在四合院里跳脚骂娘，但他没打算留在京城看戏。
他的主战场，在南方，这次南方卫视牵头搞的一档大型社会文化辩论节目，邀请了京圈几位颇具分量的文痞和当红明星。
对方显然是打算利用电视媒体的受眾广度，在这场辩论中彻底將他打成“反体制”、“道德败坏”的负面典型。
林渊提起帆布包，推门下楼，直奔首都机场。
经过三个小时的飞行，飞机降落在广州白云机场。
1998年8月的广州，正处在副热带高压的笼罩下。
林渊提著包，顺著人流走出航站楼的自动玻璃门，门开的瞬间，一股极致的闷热裹挟著巨大的水汽扑面而来。
这种热不同於北方的干烤，空气中充斥著黏稠的水分，呼吸道在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沉重，皮肤表面不出十秒就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林渊停下脚步，抬手扯了扯衬衫略紧的领口。
人群外围，一个穿著浅蓝色短袖工作服、戴著黑框眼镜的年轻男人正踮著脚尖四处张望，双手高高举著一块白板，上面用黑色记號笔写著两个大字：林渊。
林渊径直走了过去。
“你好，我是林渊。”林渊站定，开口说道。
举牌的年轻人猛地低下头，目光在林渊那张年轻得过分、毫无沧桑感的脸上停留了两秒，眼睛瞬间睁圆。
“您……您就是林老师？”年轻人赶紧把白板夹在腋下，双手在裤腿上胡乱搓了两下，急忙伸出手，“林老师您好，我是南方卫视《时代对碰》节目组的编导实习生，我叫周扬。”
林渊伸出手与他握了握，手心全是汗水。
“是我。”林渊抽回手，语气温和，“走吧，別在这儿堵著出站口了。”
周扬赶紧点头，转身在前面带路，走了没两步，他突然回过头，从斜挎包里手忙脚乱地掏出一本边缘有些翻卷的书，连同一支原子笔一起递到林渊面前。
那是单行本的《岁月如钢》。
“林老师，真没想到您这么年轻！”周扬脸色涨红，语速极快，“您能不能给我签个名？”
林渊脚步没停，顺手接过来，翻开扉页，一边走一边用笔刷刷写下自己的名字。
“我也没想到。”林渊把书和笔递还回去，嘴角牵起一丝弧度，“我书里写的是东北冰天雪地里的重工业厂区，写的是下岗老工人的绝望，我还以为这种题材在你们这种经济前沿的南方城市，不会有什么受眾。”
周扬接过书，极其珍视地塞回包里。
“林老师，您这话就不对了。”周扬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神色变得异常认真，“您的书写的確实是东北工人，但那种为了生活挣扎、看著时代巨轮碾压过来的无力感，是不分南北的。”
他指了指航站楼外那些扛著大包小包、满头大汗奔跑的打工者。
“您看他们，谁家往上数两代不是从泥腿子、从车间里走出来的？我爸以前就是国营棉纺厂的挡车工，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他也下海摆过地摊。”周扬语气里透著一种深沉的认同。
“您的文字里有一种真东西，大家在这个变革的年代里，都在里面找到了自己的影子，您不是在为东北发声，您是在为所有被时代落下的人记录。”
林渊听著这番话，没有做出悲天悯人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文化產品的降维打击，核心就在於剥离地域標籤，直击人性底层的痛点，只要写透了苦难与抗爭的內核，南方和北方，没有任何壁垒。
“林老师，车停在地下停车场，还得走几百米，您受累。”周扬抱歉地笑了笑。
“没事，走两步而已。”林渊把包换到左手，“我还没金贵到脚不能沾地的程度。”
“主要是担心您第一次来广州，不適应这种气候。”周扬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咱们这儿的湿热，北方来的客人十个有九个都会胸闷气短。”
“没那么夸张。”林渊隨口回了一句，“我也去过上海，那边也潮，只是广州更贴近赤道，这空气湿度大得確实让人觉得自己是个马上要上屉蒸的包子。”
这句带著些许幽默的自嘲瞬间拉近了距离，周扬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本因为接待大作家而紧绷的神经放鬆了不少。
两人顺著坡道走进停车场，地下车库的空气流通极差，汽车尾气混杂著闷热，让人更加焦躁，一辆黑色的大眾停在不远处，发动机没熄火，车底不断滴答著空调冷凝水。
周扬跑过去拉开车门：“林老师，快上车。”
林渊踩著踏板上去，车厢內极其强劲的冷气瞬间包裹全身，將皮肤表面的黏腻感瞬间吹散，林渊走到后排靠窗的座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扬关好门，坐到前排的副驾驶位置，转头示意司机开车。
考斯特平稳地驶出停车场，匯入广州街头拥挤的车流中。
林渊看了一眼窗外密密麻麻的摩托车大军，转头看向前面的周扬：“节目组那边的场地和流程，都定下来了吗？”
“都定好了，就在电视台最大的演播厅。”周扬转过身，从包里拿出一份流程单递向后排，“大后天晚上八点正式录製，带现场观眾，不搞后期剪辑，直接直播。”
林渊伸手接过单子，目光在嘉宾名单上快速扫过。
“京城那边的嘉宾，什么时候到？”林渊隨口问道。
“他们是大后天中午的航班。”周扬回答，“接机和酒店安排都有专人负责对接，不会和您碰面。”
林渊的手指在名字上点了点，没有说话。
周扬注意到了林渊的动作，脸上的表情有些不自然，迟疑了一下才开口解释：“林老师……那个名单，我们台里正想找机会和您沟通一下。”
林渊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著他。
周扬咽了口唾沫，声音放低了不少：“之前跟您敲定流程的时候，对方给的名单只有四个人，但是昨天晚上，京城那边突然要加的。”
“说是要保证辩论视角的多元化，硬生生把这两个人塞了进来，台里的领导权衡了一下，觉得不好直接驳回，就同意了。”
四对一，变成了六对一。
这根本不是辩论，这就是一场明码標价的公开处刑和群殴。
“所以，这就是你们台里的所谓公平对碰？”林渊靠在椅背上，声音没有起伏。
周扬脸色涨得通红，急忙辩解：“林老师，我们组里很多年轻人都极力反对这种安排，但上面发了话，我们也没办法。”
“带队的主任让我跟您说，如果……如果您觉得现场压力太大，流程上我们可以给您增加发言的时长，或者在灯光机位上多给您些特写作为补偿。”
“补偿？”林渊轻笑了一声，將那张流程单隨手扔在旁边的空座上。
他的脑海中迅速还原了这背后的逻辑链条。
那些老狐狸绝对是看了那篇《褪去盛世滤镜》的文章，那篇文章把他们引以为傲的文化根基全部敲碎，他们慌了。
他们深知在逻辑和史料上根本辩不过林渊，所以只能採用最原始、也最无耻的战术：人海战术。
找文人压阵不够，还要把在民间颇有受眾影响力的女明星拉进来站台，利用粉丝效应来衝垮现场的节奏，彻底把这场思想辩论搅和成一潭浑水。
这就是京圈所谓的规矩和体面。
“不用增加发言时长，也不用给我特写。”林渊看著前排一脸担忧的周扬，嘴角勾起一抹极度冷冽的弧度。
周扬愣住了：“那您打算怎么办？”
“六个人挺好。”林渊將目光转向窗外刺眼的阳光，“人太少，我这趟大老远飞过来，反而觉得不够尽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