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建明站在走廊中央的冷光灯下,抬手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脸颊,左手边的隔音门背后,那几位京城来的文化名流还在使唤助理泡茶、调整空调风向,指责声穿透门板断断续续传出。
    右手边那扇门里,只有一个年仅十九岁、喝著矿泉水的年轻人。
    两相对比,赵建明胃里泛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排斥感,在电视台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太清楚这些所谓名流的底色。
    那些把规矩、底蕴掛在嘴边的人,骨子里其实全是容不下一点不同声音的狭隘,反倒是林渊,虽然文章写得杀气腾腾,坐在那里却透著一股极其通透的敞亮。
    这不仅是学识的差距,这是格局上的碾压。
    走廊尽头的对讲机发出一阵刺啦的电流声。
    “赵导,演播大厅灯光机位调试完毕,观眾已全部入场,请安排嘉宾入场备场。”
    “收到。”赵建明拿起对讲机回復,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向左边的休息室。
    五分钟后。
    走廊右侧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推开,林渊左肩挎著包,右手极其隨意地拎著半瓶矿泉水,迈步走了出来,刚在走廊的地毯上站定,左前方的双开大门也在此刻轰然推开。
    七八个助理和隨行人员眾星捧月般拥著六个人涌入走廊,原本宽敞的通道瞬间变得极其拥挤。
    空气出现了凝滯。
    两边的人马在不足五米的距离內正面遭遇。
    孙立人手里盘著的两枚核桃突然停了转动,发出“咔”的一声脆响,那位女歌手刚刚涂好口红的嘴角往下扯出一个明显的嫌恶弧度。
    那个戴著金丝眼镜的专栏作家则是直接抬起下巴,视线越过镜片上方,用极其居高临下的目光扫视著林渊身上那件普通的浅色衬衫。
    林渊的目光平静地迎了上去,视线依次掠过面前这六张神態各异的脸,大脑中迅速將这几人的背景资料与自己前世的记忆库进行比对、重合。
    確认完毕,全是前世那些霸占纸媒、鼓吹西方普世价值、吃尽时代红利却反过来痛骂底层的既得利益者。
    林渊將手里的矿泉水瓶换到左手,嘴角慢慢牵起一抹温和的笑意,率先打破了沉默。
    “哎哟喂。”林渊声音清亮,语调里带著三分惊讶七分调侃,“我还以为南方台搞这么大阵仗,今天请来和我对谈的,得是多不可思议的大人物呢。”
    往前迈了半步,身姿挺拔地站在六人对面:“原来就来了你们几个啊。”
    林渊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其真诚的嘆息:“实在是让我感到意外,各位在京城想必也听过我的名號,知道我讲道理从来不留余地。”
    “你们居然还真敢大老远飞到广州来跟我上节目,不得不说,几位老师的胆识,还真是让人钦佩。”
    这话一出,走廊里的温度仿佛骤降了几度。
    这句话一出,就是极其纯粹的降维打击——我根本没把你们放在眼里,你们来找我辩论,纯粹是自討苦吃。
    孙立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手里的核桃再次用力转动起来。
    还没等孙立人开口端架子,站在队伍最边缘的一个陌生中年男人直接挤开了前面的助理。
    这男人约莫四十岁上下,穿著一身考究的订製衬衣,梳著一丝不苟,此刻却因为极度的愤怒,脸上的肌肉都在隱隱抽动。
    “林渊,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男人指著林渊,声音尖锐,带著浓重的京腔,“你还好意思出来拋头露面?这全都是因为你那番荒谬至极的煽动言论,你知不知道,现在东陵那边每一天还有多少人在搞破坏!”
    林渊听到这句话,眼神微微一闪,嘴角的笑意瞬间收敛,大脑中立刻进入了极其快速的信息处理模式。
    东陵,还有人去搞破坏?
    林渊的脑海中瞬间出现这几天的记忆画面,最近自己確实没有去关注京城那边的社会新闻。
    如今看来,自己在论坛和报纸上关於满清奴化统治和剥削的剖析,其引发的底层情绪共振,已经从单纯的高校bbs理论探討,直接落地演变成了线下的实质性泄愤行动。
    老百姓自发去清东陵“参观”。
    这个信息让林渊心头微动,他没有一丝一毫的慌张,反而察觉到了一个极其庞大的宣传契机,既然群眾的情绪已经到了这个份上,那这把火就绝对不能停在这里。
    等一会,必须立刻打电话,让记者再去走一趟,把人民群眾的这种“热情”化作新闻图片,彻底將这帮遗老的遮羞布撕碎。
    在短短一秒钟林渊已经敲定了后续的战略布局。
    重新看向面前这个愤怒的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转变为一种极其夸张的痛心疾首。
    “这位老师,你这话说得可就太没道理了。”林渊摊开双手,满脸无辜地反问,“东陵那边的事情,和我有啥关係?”
    他语速加快,逻辑縝密地展开反击:“大家去东陵,那都是人民群眾自发去缅怀歷史、去体会过去的封建社会有多么奢靡浪费。”
    “这是极其生动的爱国主义现场教学啊!也就是放在现在这个法治社会,大家比较克制,这要是放在以前,老百姓做的这些事情可是要上报纸头条被公开歌颂的。”
    林渊停顿了一下,目光直逼男人的双眼,语气变得极其诚恳:“再说了,每天有成百上千的人去排队看望你们的主子,让那地方香火鼎盛、人气旺盛,你们身为后辈遗老,难道还有什么不开心的吗?”
    “你们一个个不仅不想著感谢我帮你们主子拉了这么多人气,既然还敢站出来指责我。”林渊摇了摇头,嘆了一口气,“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不识好人心啊。”
    “你……你住口!”那个男人被林渊这种极其诡辩却又在情理中挑不出毛病的话刺激得双眼充血。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手指几乎要戳到林渊的鼻尖上,声音因为极度的激动而有些破音:“你这是在狡辩,你这是在破坏文物知道不知道,这是极其严重的犯罪行为。”
    “真要是东陵被某些暴徒给砸了、给盗了,里面有多少珍贵的歷史文献和文物,这个无法估量的损失责任,你吃得起吗!”
    男人喘著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企图用极其宏大的法律和歷史责任將林渊死死压住:“我看你就是什么都不懂,根本不懂什么是文化,只会用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挑动底层愚民的情绪!”
    面对这种极其严厉的指控和扣帽子行为,林渊没有任何后退躲避的动作,他站在原地,嘴角慢慢撇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这位老师,你这话可是抬举我了,我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可承担不起这么大的歷史责任。”林渊语气轻鬆,甚至带著一丝事不关己的冷漠。
    看著对方气急败坏的模样,继续用极其温和的语调下刀子:“再说了,退一万步讲,真有老百姓在那边想要做出点什么过激的事情来,在我们这种普通人看来,那也不过是想要跟你们祖宗算算过去那三百年的旧帐,討点公道罢了,冤有头债有主,这有什么不能理解的?”
    林渊双手交叠在胸前,做出一副极其认真替对方谋划的姿態。
    “其实啊,你们这几位天天把老祖宗掛在嘴边的遗老,与其在这大老远的广州和我一个后辈斗嘴皮子,真不如干点实事。”
    林渊抬起手,极其生动地比划了一个方块的形状。
    “你们现在就买机票飞回京城,去你们主子的陵寢旁边,亲自去搭一个结实的窝棚住进去,吃喝拉撒全在那里解决,这样一来,既能防止群眾热情过高惊扰了你们的主子,又能向社会各界展示你们纯正的孝心。”
    林渊看著几人越来越绿的脸色,再次拋出一个极其致命的嘲弄。
    “最主要的是,现在京城的商品房价格涨得多快啊,你们直接住到东陵的窝棚里去,连在城里买房子的钱都省了,有这么大一片风水宝地给你们当后花园,呼吸著几百年前的新鲜空气,这日子多滋润?”
    说完,林渊將拿著矿泉水瓶的双手一摊,极其真诚地看著那个浑身发抖的中年男人。
    “你看,虽然我们之间因为理念不同关係一般,但我可是站在极其客观的立场上,处处在给你们出主意,连你们以后的养老安置法子都替你们想得明明白白。”
    林渊往前探了探身子,压低声音,用仅有周围几人能听见的音量说道:“我对你们这么好,你们要懂得感恩,知道了吗?”
    整个走廊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中年男人张著嘴巴,脸色从通红转为煞白,胸口剧烈地起伏著,嗓子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句话也反驳不出来。
    孙立人手里的核桃彻底停止了转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著林渊,终於见识到了这个年轻人极其恐怖的语言杀伤力,这不是单纯的斗嘴,这是把他们几十年维持的体面直接扔在地上,用脚狠狠地碾碎。
    就在此时,走廊尽头的那扇双开红木大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巨大的演播厅灯光从门缝里倾泻而出,照亮了走廊,现场副导演快步跑了过来。
    “各位老师,我们这边都准备嗨了,请马上入场就坐。”
    林渊没有再去看那六个面色极其难堪的对手,隨手將那瓶两块钱的矿泉水塞进包里,理了理衬衫的领口。
    “几位老师,咱们台上见。”林渊留下一句极其平淡的结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