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厅內,三台主摄像机的红灯无声闪烁。
    面对蒙老师几乎破音的控诉,现场的空气已经紧绷到了极点,前排的观眾甚至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导播在后台死死捏著对讲机,隨时准备切走画面。
    林渊就坐在那张单人沙发上,没有起身,没有提高音量,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隨意地抬起左手,在半空中往下压了两下。
    “蒙老师。”林渊握著话筒,嘴角重新掛上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温和笑意,语速平缓,“你看你,怎么又著急了。”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通过演播厅顶部的环绕音响传出来,瞬间把蒙老师那副大义凛然的架势泄掉了一半。
    林渊身子微微前倾,眼神极其诚恳地看著她。
    “您刚才说我人身攻击,这顶帽子太大了,我可戴不稳。”林渊摊开另一只手,做了一个极其无辜的姿势,“我刚刚那句话的重点,其实是想隔空对您当年的导师说几句心里话。”
    林渊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对面六个人的脸上扫过,隨后稳稳地落回蒙老师脸上。
    “我是真的为他老人家感到难过,毕竟他教给您的那些严谨的治学態度、尊重歷史客观规律的底线,您显然是一件都没记住。”林渊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其清晰的嘆息。
    “我这只是单纯地表达一下对教育工作者的同情,可完全没有对您进行人身攻击的意思,完全是您自己太过于敏感了,过度解读了我的善意。”
    台下寂静了一会,隨后右后方的一片大学生观眾区里,爆发出一阵憋不住的鬨笑声。
    杀人不用刀,把別人骂了个底儿掉,最后还要加上一句“是你太敏感”。
    蒙老师胸膛剧烈起伏,那张精心保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双手死死攥著话筒,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其沉重的冷哼。
    她当然听得出林渊话里的讽刺,但此时此刻如果继续在“人身攻击”这个问题上纠缠,只会显得她更加没有肚量。
    咬著牙坐回沙发,给林渊丟过去一个极其戒备的眼神。
    林渊根本没在这个话题上过多停留,对方情绪既然已经乱了,那就是切入核心战场最好的时机。
    “咱们把私人情绪放一放,回到刚刚的学术探討上。”林渊挺直了脊背,脸上的温和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
    “蒙老师,您刚才拋出了一个非常宏大的词汇——千年未有之大变局。”林渊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我想请问一下,您所谓的这个千年难遇的变革,西方开始轰轰烈烈搞工业革命、搞大航海的时候,这个变局,恰好是被满清给遇到了,对吧?”
    蒙老师听到这个问题,冷哼了一声,拿起话筒毫不犹豫地回答:“难道不是吗?歷史的进程就是如此,这是客观事实!”
    坐在她旁边的金丝眼镜也跟著点点头,伸手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镜框。
    台下的许多观眾也不由自主地点了头,这套说辞他们听得太多了,在过去的几十年里,无数的影视作品和歷史专家都在传递著这样一个信息:不是大清不行,而是对手太强,换了哪个朝代来都得挨打。
    看著眾人理所当然的反应,林渊没有去反驳。
    反而转过头,迎著正前方的摄像机,將目光直接投向了电视机前的无数观眾。
    “其实我一直有一个极其强烈的困惑。”林渊的声音放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你们刚才只提到千年不遇之变局,可是你们从来不提,为什么外面世界这么大,变局正在发生的时候,满清到底是在做什么呢?”
    林渊把目光重新投向对面的长沙发,眼神锋利。
    “我们这个民族,在过去的几千年里,创造了极其辉煌的文明,汉唐的繁荣、宋朝的商业、明朝的航海,我们的智慧和创造力一直领先整个世界。”
    林渊举起话筒,拋出了那个压在无数人心头的灵魂拷问。
    “我实在是想不明白,我们这么聪明的一个民族,我们领先了世界几千年,怎么就到了满清统治的这两三百年里,突然之间就变得愚笨了,突然就成了睁眼瞎?”
    “是我们这片土地上的老百姓基因退化了,还是当时的统治阶层,为了维护他们那一小撮人的特权,刻意闭上了眼睛,堵住了所有人的耳朵?”
    林渊身子往后一靠,目光深邃:“我想,这一点不止我好奇,今天在场的各位,还有电视机前的所有观眾,也一样极其好奇吧。”
    这番话一出,整个演播厅陷入了极其诡异的安静。
    台下的观眾面面相覷,不少大学生的眼睛亮了起来,是啊!几千年的聪明才智,凭什么到了那个朝代就突然断档了?凭什么要把统治者的无能和自私,归结为不可抗力的歷史必然?
    这简直是在刨那帮遗老专家立身的祖坟!
    对面长沙发上的六个人,脸色同时变了,他们敏锐地察觉到了林渊这个问题的破坏力,如果顺著林渊的逻辑走下去,那就意味著承认清朝的统治不仅不是什么盛世,反而是一场极其彻底的倒退与扼杀。
    坐在最边上的那位中年出版商立刻意识到了危机,他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林渊的逻辑链条中寻找突破口。
    “我们领先世界几千年?”出版商眼睛一亮,立刻抓起了话筒。他觉得林渊这句话露出了极其致命的破绽。
    “林渊,你要说的那些古代辉煌,我们大家都知道。”出版商嘴角浮现出一抹充满优越感的冷笑,“你不就是想提四大发明吗?”
    身子往前探,语气中透著一股掌握了真理的傲慢:“可是,我们做学问要讲究实事求是,那些东西,造纸、火药、指南针,在当时充其量只能算是小道,是对农业社会的一点小修小补。”
    出版商抬起手在半空中摆了摆,直接给古代科技定了性:“对於生產力有著革命性推动的东西,我们古代可是没有一点。”
    “西方搞出的是蒸汽机,是內燃机,所以不要拿四大发明这种老掉牙的东西出来糊弄人了,我们要看的是发明的东西对整个社会结构的改变。”
    蒙老师听到队友的支援,立刻抓住了这个反击的节点。
    迫不及待地拿起话筒,用力地点了点头补充:“赵主编说得极其到位,那些东西,我们在场的所有人,初中的歷史课本上就学过,可是,那里面到底有哪一件,是具有工业革命那种顛覆性的?”
    蒙老师盯著林渊,试图找回刚才丟失的场子:“你不要总是沉迷在过去那种虚无的骄傲里,正视差距才是解决问题的態度!”
    对面的攻势极其猛烈,带著居高临下的教导意味。
    但此时,如果有人仔细观察林渊,就会发现他此刻的微表情。
    林渊根本没有因为对方的驳斥而感到紧张,他的手指极其平稳地搭在沙发扶手上,嘴角甚至扬起了一抹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在等,等的就是对方把这套“贬低古代科技”的陈词滥调完完整整地拋出来,对方这几个人,平时高高在上,看过的书不少,但脑子里的逻辑早已被西方那一套工业史观彻底洗脑固化了。
    他们一听到“古代科技”,潜意识里就只能蹦出“四大发明”这四个字,这种信息处理能力的单一和匱乏,在林渊这个拥有后世庞大资料库的人眼里,简直如同透明的靶子。
    舞台中央。
    陈晓萍敏锐地捕捉到了林渊那个极其从容的微表情,她作为主持人,立刻判断出这个节点需要给林渊搭一个完美的跳板。
    握著话筒,目光中带著恰到好处的好奇。
    “林老师。”陈晓萍的声音极其清脆,瞬间把全场的注意力重新拉回,“刚才两位嘉宾提出的观点,其实也是目前社会上很多学者普遍的看法,您对他们的话,是不是有什么其他的看法?或者说,有不一样的见解呢?”
    林渊迎著陈晓萍的目光,极其自然地点了点头。
    “当然有。”林渊拿起话筒,声音平稳,没有一丝火药味,却透著一种让人无法反驳的掌控感。
    “其实,他们刚才要说的这些话,全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林渊抬起手,极其隨意地指了指对面的六个人:“毕竟,受限於眼界和长期以来的思维惯性,他们能看到的也就只有这些,能知道的东西也就只有这么一点罢了,所以我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这句话一出来,对面的出版商和蒙老师瞬间变了脸色,林渊这是在干什么?他居然在大庭广眾之下,极其直白地说他们这些文化名流没见识!
    陈晓萍立刻接上话头,將气氛推向高潮。
    “那您有什么不一样的见解,可以和我们仔细说说吗?”陈晓萍顺势往台下看了一眼,“我想现场的观眾,还有电视机前的观眾,此刻也都非常想知道您的答案。”
    所有主摄像机瞬间推近,聚焦在林渊那张平静的脸上。
    林渊端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那是一种属於大宗师级別的底气。
    “我当然会说,这其中的道理,其实非常简单。”
    林渊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全场,带著一种剖析歷史的冷峻。
    “他们刚才说,古代的发明只是小道,那是因为,他们是站在现在这个高度发达的工业社会视角,去倒推歷史。”
    林渊目光深邃,语气变得极其厚重:“我们要明白一个极其基础的客观规律:在人类文明发展的任何一个时期,无论是对机械结构的改进,还是对材料方面一点小小的改动,在当时那个极其受限的生產力条件下,都是突破性的发展。”
    林渊手指在空中轻轻画了一个极其清晰的轨跡。
    “没有量变,哪来的质变?没有那一套完整的工艺传承和材料摸索,你真以为西方的蒸汽机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对於当时的社会来说……”任何一项基础技术的萌芽,都是当时极其宝贵的技术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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