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拧紧手中的矿泉水瓶盖。
    短髮女生脸颊泛红,重重点头,旁边一个穿著洗得发白蓝格衬衫的男生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喉结上下滑动了两下,嘴唇囁嚅,往前迈出半步。
    “林老师。”蓝格衬衫男生声音不大,带著底气不足的颤音,“您刚才说的道理我信,咱们中国人能吃苦,也能拼命,可是……”
    林渊放下水瓶,手腕搭在膝盖上,直视对方的眼睛,没有催促,留出让对方组织语言的时间。
    “可是西方那些发达国家,现在的底子太厚了。”男生深吸一口气,语气中透出九十年代初高校学子特有的沉重感,“我之前在图书馆翻过外参资料,他们的工业体系,人均经济数据……全都是我们的几十倍。”
    “既然我们要花三代人追赶,那这三十年里,他们不可能停在原地等我们,这种静態差距一旦变成动態拉大,我们,真的能追上?”
    这句话出口,围在台下的几十个学生瞬间陷入沉默,刚才被点燃的热血,在绝对的现实差距面前,迅速降温。
    在这个年代,普通家庭连拥有一台彩电都是值得炫耀的事情,去俯视西方简直天方夜谭。
    林渊看著这些年轻的面庞。
    “你的担忧存在一个基础逻辑谬误。”林渊调整了一下坐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十分鬆弛,“你默认他们会一直保持匀速,甚至加速往前跑,而且,你认定他们在各个领域全方位领先,毫无破绽可寻。”
    男生点头,身边的几名学生也跟著点头附和。
    “大家去仔细查阅一下过去十年间的国际產业转移路线图。”林渊抬起手,指向大厅的一侧虚空处,“欧洲,还有大洋彼岸的超级大国。他们目前正在把那些利润微薄、带有一定污染、劳动密集型的基础製造业,成规模地往外搬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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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渊停顿两秒,提出问题並给出答案:“他们为什么要搬?因为高福利社会运转推高了人工成本,资本总是寻求最低廉的代工厂,他们自认为只要捏住最核心的专利技术,捏住金融结算霸权,就可以永远享受超额利润。”
    林渊嘴角上扬,带出几分看透底牌的戏謔:“但这恰恰是我们绝地反击的筹码,我们拥有数以亿计的、受过基础教育的產业工人,他们需要维持资本利润,我们需要吸收技术和机器设备。”
    “於是,他们主动把基础工业这块基石搬送过来,二十年后,当我们的產业链从最底端的塑料外壳,一步步逆向攻克到主控晶片的时候,你们再来对比。”
    “到时候,不是我们离不开他们的高端设备。”林渊声音下沉,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而是他们脱离了我们的全產业链,连一颗合格的螺丝钉都造不出来,必须反过来依赖我们,到那一天,是谁追赶谁?”
    学生们瞪大眼睛,这种跨越当前时代几十年的全球產业链视角,彻底震碎了他们以往在报纸上读到的“崇拜西方”的论调。
    就在此时,演播厅最后方的导播台前。
    光头导演手里端著的保温杯定在半空,紧紧盯著监视器里林渊从容不迫的脸庞。
    “老李。”导演压低声音,伸手一把攥住旁边摄像师的胳膊,“別停机,刚才的带子继续走,镜头推上去,给林渊切一个脸部特写!收音杆往下放三十公分,別让现场杂音串进来。”
    摄像师手忙脚乱地推动机器滑轨:“导儿,现在可是中场休息时间,这能播吗?”
    “能不能播不是你该操心的事情。这段互动录下来,价值比前面那些专家的废话高出一万倍!”导演指著屏幕,“把台下这些大学生的微表情全部扫一遍!”
    舞台边缘,交流还在继续。
    一个身形清瘦的高个子男生举起手,打断了周遭的沉思。
    “林老师,按照您的逻辑,我们確实可以通过接手基础產业往上爬。”高个子男生眉头紧锁,问出核心疑虑,“西方国家的政客不傻,一旦他们察觉我们在顺著產业链往上走,在动摇他们的技术垄断地位。”
    “他们不可能坐在那里看著被我们超越,他们肯定会设立贸易壁垒,肯定会全方位进行制裁和防备。面对这种局面,我们怎么办?”
    林渊听到这个问题,没有立刻开口。
    他看著高个子男生,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
    “你的推演非常准確,既然大家坐在同一张牌桌上,就没人会眼睁睁看著筹码被另一方贏走。”林渊视线与高个子男生平齐,“阻力一定会降临,而且未来的阻力,绝对会超越你们现阶段的认知上限。”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短促的骚动。很多人的眉头皱得更深。
    “不过,大家没必要为此恐慌。”林渊语气平缓,“我们这个民族,在几千年的歷史演进中,打过数不清的逆风局,我们研究谋略、进行地缘博弈的时候,大洋彼岸那些人还在荒野里狩猎。”
    “面对阻力,我们当然拥有应对的办法,几千年传承下来的斗爭智慧和经验,早就在我们的血液里扎根了。”
    林渊往后靠回沙发,伸手理了理袖口。
    “至於你说的他们会不会防得住我们。”林渊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知识分子特有的从容幽默,“我第一次参加电视访谈的时候,正好和那位喜欢隨时摇著摺扇的『高胖子』辩论过一次,在场应该有人看过那期节目?”
    “看过!”
    “全宿舍一起看的,林老师您当时驳得他毫无还手之力。”前排两名男生立刻回应。
    林渊笑著摊开双手:“大家既然看过,就应该清楚我当时的论点,西方的社会运转体制,从根源上决定了他们无法集中全民族的力量去推进一件需要漫长投入、缺乏短期直接回报的战略项目。”
    林渊站起身,绕过前方的实木茶几,直接走到舞台的最边缘。
    “他们把国家科研走向和工业发展的希望,全部寄托在私人资本的身上。”林渊竖起一根手指,轻轻敲击半空,“各位同学,资本的本质是什么?一百多年前的马克思,在《资本论》里就已经给出最清晰的定论了。”
    林渊的视线在年轻人们的脸上逐一扫过。
    “如果有百分之五十的利润,资本就鋌而走险;为了百分之一百的利润,资本就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就敢犯任何罪行。”林渊背诵出这句论述,隨后眼底透出极致清醒的笑意。
    “翻译得通俗一点,为了赚取巨额利润,资本家甚至会想方设法包装好用来绞死自己的绳索,然后打折卖给你。”
    台下的几十名大学生愣了几秒,隨即爆发出一阵会心的轻笑,这种深刻与幽默並存的拆解方式,极大化解了他们內心的焦虑。
    “各位完全不用去神化西方政客的战略防备。”林渊双手插进裤兜,身姿挺拔,“政客企图制定政策遏制我们,但资本家垂涎我们国內庞大的消费市场和低廉的代工利润。”
    “他们內部立刻就会形成互相拆台、互相推諉的局面,这种无休止的內耗,是他们制度自带的基因缺陷。”
    林渊抽出右手,指向在场的学生。
    “再回头看看我们自己。”林渊的声音在演播厅內稳稳传开,不疾不徐,极具穿透力,“大家知道我们的『五年计划』意味著什么吗?”
    几百號人同时安静下来。
    “这就是我们的制度底牌,我们可以集中全部力量去做一件事情。”林渊眼神坚定,展现出超越当前时代的宏大视野,“我们的决策层可以规划五年、十年,甚至几十年后的蓝图。”
    “可以不计眼前得失地往基础物理研究、往偏远山区的高速公路去投入资金,这些项目在西方財团的评估报告里,全是毫无短期利润的烂帐。”
    林渊俯下身,看著前排的年轻人。
    “他们紧盯著下个季度的財务报表,我们筹谋的是下一代人的生存空间,这就是我们区別於西方的最大优势,这是其他任何国家都不具备的统筹能力。”
    “只要我们守住基本盘,一步一个脚印执行规划,外界的任何封锁,最终只会沦为倒逼我们建立完整工业体系的催化剂。”
    全场鸦雀无声,没有刻意拔高的煽情,没有空洞的口號,林渊只是利用极其冷峻的经济学常识与唯物史观,硬生生砸碎了悬在这些青年心头的西方技术恐慌。
    蓝格衬衫男生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腰杆挺得笔直,高个子男生双拳紧握,眼神中原本的迷茫彻底消散。
    导播台后的导演握著保温杯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白。
    就在这时,演播大厅左侧的重金属隔音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著灰色夹克、鬢角略微发白的中年男人在两名隨行人员的陪同下,安静地站在门口。
    他原本是来视察省级台文化板块建设的,推门的一刻,正巧听见林渊说出那句“我们筹谋的是下一代人的生存空间”。
    中年男人停下脚步,挥手制止了身后想要上前通报的省台台长,他目光深邃地注视著舞台边缘那个正在接受学子敬仰的年轻人。
    “去调一份档案。”中年男人偏过头,压低声音吩咐身旁的隨行人员,语气中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个在台上讲话的人大中文系学生,叫林渊。”
    “把他入校以来的全部资料,特別是近期在社会上发表的文章和论战记录,今天晚上全部放到我的办公桌上。”